指尖下的肌膚溫熱而細膩，林翠翠屏住呼吸，用自制的細毛筆蘸取最後一抹胭脂，點在謙嬪的唇上。鏡中的美人頓時豔光四射，連一旁侍立的宮女都看得呆了。然而，這滿室的讚歎聲還未落下，殿外一聲尖利的通傳，猶如一塊寒冰投入沸水，瞬間凍結了所有的暖意——“皇上駕到！”
林翠翠心中一凜，迅速退至一旁，垂首斂目。她能感覺到一道沉穩而極具存在感的腳步由遠及近，明黃色的袍角掠過她的眼簾。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謙嬪更是驚喜交加，嬌聲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他的目光在謙嬪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審視的欣賞，“愛妃今日氣色甚佳，妝飾也頗為新穎。”
謙嬪喜不自禁，連忙道：“回皇上，是尚衣監新來的林宮女手藝精巧，臣妾也覺得精神了不少。”
“哦？”乾隆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林翠翠身上，那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帝王的銳利，“抬起頭來。”
林翠翠依言抬頭，目光謙卑地接觸到他龍袍的衣襟，便迅速垂下。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盤旋，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這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但卻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正式地審視。
“手藝確實不錯。”乾隆淡淡評價，聽不出喜怒，“看來宮中倒是來了個巧手之人。賞。”
一個字“賞”，讓謙嬪殿內一片歡欣，唯獨林翠翠心底沒有絲毫輕鬆。她清晰地記得，數日前在御花園遠遠瞥見這位帝王時，他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與她認知中那個風流帝王形象不符的沉鬱。此刻，他看似在讚賞她的技藝，但那目光深處，卻彷彿在衡量一件新奇工具的價值。
從謙嬪處出來，林翠翠揣著那錠賞銀，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回到尚衣監分配給她的狹窄住處，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門被輕輕叩響。來者是張雨蓮，她面色有些蒼白，手裡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食盒。
“翠翠，今日辛苦了。”張雨蓮將食盒放下，壓低聲音，“皇上……沒為難你吧？”
林翠翠搖搖頭，將賞銀放在桌上，“沒有，還賞了這個。但我總覺得不安。”
張雨蓮嘆了口氣，拉著她坐下，開啟食盒，底層竟藏著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的冊子。“這是婉兒姐姐想辦法弄來的，是近幾個月各宮用度記錄的副本，但只是冰山一角。”她指著上面幾處被硃筆圈出的模糊記錄，“你看這裡，採買胭脂水粉、珍珠玉屑的款項，數目大得驚人，且去向不明。經手人……似乎都指向內務府的幾位管事太監，尤其是那位王公公。”
林翠翠翻看著那如同天書般的賬目，現代人的思維讓她迅速捕捉到其中的不合邏輯。珍珠磨粉敷面固然奢侈，但所需的量絕不可能達到賬目上所記載的鉅款。這背後，是赤裸裸的貪墨。
“王公公……”林翠翠沉吟，想起那個總是面帶謙卑笑容，眼神卻精光四射的胖太監。他掌管著宮內部分用度採買，權勢不小。
“婉兒姐姐讓我提醒你，”張雨蓮聲音更低了，“你如今風頭漸盛，不知多少人眼紅。這美妝技藝是你的護身符，也可能成為催命符。王公公那邊，水很深，他背後……恐怕還有人。”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幾個面生的太監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為首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哪位是林翠翠姑娘？王公公有請，說是宮裡新進了一批蘇杭綢緞和海外香露，請姑娘去幫忙瞧瞧成色，也好給各宮主子們定製些新衣、調配些新香。”
來者不善。林翠翠與張雨蓮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王公公此舉，明面上是倚重她的“眼光”，實則是試探，甚至可能是想將她拉入其利益鏈條，或者……找個由頭拿捏她的錯處。
林翠翠定了定神，知道推脫不得，只好應道：“有勞公公帶路。”
王公公的值房遠比她想象的要奢華。多寶閣裡陳列著不少珍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昂貴的檀香混合著金錢的味道。王公公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笑容可掬：“林姑娘來了，快請坐。姑娘近日可是宮裡的紅人啊，連皇上都親自賞了。咱家這兒有些好東西，還得借姑娘的法眼甄別一二。”
他示意手下抬上幾個箱子，裡面果然是流光溢彩的綢緞和琳琅滿目的香水瓶。林翠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運用現代積累的關於面料和香水的知識，謹慎地品評著，措辭既不過分褒揚，也不刻意貶低，力求中立。
王公公眯著眼聽著，不時點頭，末了，他揮退左右，話鋒陡然一轉：“林姑娘是個聰明人。在這深宮裡，光有手藝可不夠，還得懂得‘規矩’。有些賬目，大家心照不宣，過得去便好。姑娘若肯行個方便，日後在這宮裡，咱家保你順風順水，財源廣進。”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手邊一個看似普通的木匣，匣蓋微啟，裡面竟是滿滿一匣金錠。
這是赤裸裸的拉攏和賄賂！林翠翠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若拒絕，立刻便會得罪這位實權太監，前途堪憂；她若答應，便等於同流合汙，將自己捲入這骯髒的旋渦，萬劫不復。
就在她內心激烈掙扎，準備委婉周旋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面色驚恐：“公公，不好了！翊坤宮……翊坤宮出事了！”
王公公臉色一變：“慌什麼！好好說！”
小太監喘著大氣：“是……是那位剛用了林姑娘調配的‘玉露煥顏膏’的劉貴人……臉上突然起了大片紅疹，又痛又癢，御醫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說是可能毀了容貌！”
“什麼？！”王公公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般射向林翠翠，之前的和藹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厲色，“林姑娘，這你作何解釋？！”
林翠翠如遭雷擊，渾身冰涼。玉露煥顏膏是她精心調配，用料絕對安全，怎麼可能出事？是有人栽贓陷害！而且時機如此巧合，正在王公公拉攏她未果的當口！
她強迫自己穩住幾乎要發抖的雙腿，深吸一口氣，迎上王公公的目光，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公公明鑑，奴婢所用的材料皆記錄在案，絕無問題。此事必有蹊蹺，懇請公公允許奴婢前往檢視，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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