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留意過,那狼群約有二十餘頭,體態瘦削,毛色雜亂,不像是久居山林的野狼。倒像是……”他頓了頓,“像是被人驅趕至此,餓了些時日的。”
乾隆眼中精光一閃:“繼續說。”
陳明遠指著輿圖上的某處:“今日遇襲之地,在此處,兩側是密林,前有山坳,後有溪流。若狼群是從密林中被驅趕而出,必然會順著山坳往下,恰好撞上我們的隊伍。”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驅狼襲駕?”
陳明遠不敢接話。他只是個小小的從七品,這種話頭,接不得。
乾隆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這人倒是有趣。白日里整頓行軍佇列,一套一套的,連朕聽著都覺得新鮮。夜裡遇狼,旁人都嚇得腿軟,你倒好,掏出個什麼‘防狼噴霧’,把狼群打得落花流水。”他頓了頓,“那東西,真是洋商所贈?”
陳明遠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回皇上,千真萬確。臣在廣州時,曾與洋商有過一面之緣,他們遠航日久,常備此類防身之物。”
“廣州……”乾隆若有所思,“朕記得,你是從京城過去的?”
“是。臣本是直隸人,後來家道中落,便南下謀生。”
這套說辭陳明遠早已編好,此時說來,連自己都快信了。
乾隆點點頭,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話鋒一轉:“朕召你來,是想問問你對明日布圍有何見解。八旗子弟們摩拳擦掌,都想在朕面前露臉。依你之見,該如何排程?”
陳明遠心中一鬆。問到他的專業領域了。
他指著輿圖,將明日圍獵的地形、兵力部署、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分析,又結合現代專案管理經驗,提出幾點最佳化建議——比如分割槽分片圍獵,避免各旗爭搶;比如設立觀察哨,隨時掌握獵物動向;比如預備機動兵力,應對突發狀況。
乾隆聽得入神,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上一兩句。君臣二人對著輿圖,不知不覺竟說了大半個時辰。
等陳明遠告退時,月已西斜。
他走出御帳,涼風一吹,才發覺後背汗溼了一片。方才那些話,稍有不慎就是僭越之罪,好在他時刻提醒自己,話裡話外只談“建議”,不談“指揮”。
正要回帳,卻見不遠處一棵老松下,立著一道人影。
月光透過鬆枝灑下來,將那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是上官婉兒。
“你怎麼在這兒?”陳明遠快步走過去。
上官婉兒指了指御帳的方向:“方才瞧見你被帶走,不放心,跟過來看看。”
陳明遠心中一暖:“沒事,就是問話。”
“我知道。”上官婉兒垂下眼簾,“和珅方才離開後,又去了御帳,待了一刻鐘才走。我擔心他在御前說了什麼。”
陳明遠心中一凜。難怪乾隆大半夜召他問話,原來還有這一層。
“多謝提醒。”他認真地看著上官婉兒,“往後別這樣了。夜裡一個人在外頭走動,萬一被人撞見,說不清楚。”
上官婉兒抬眼看他,月光在她眸中映出兩點清輝:“你是怕我說不清楚,還是怕你自己說不清楚?”
陳明遠語塞。
上官婉兒輕輕一笑,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陳明遠,明日圍場裡,多加小心。和珅那個人,從不做無謂之事。他盯上你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沒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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