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四月的午後,“明遠堂”後花園內花香與脂粉香交織。漢白玉石臺上,十二名侍女託著青瓷盤款款而行,盤中正是今日品鑑會的主角——珍珠玉容面膜。三十餘位廣府貴婦雲鬢華服,目光或期待或挑剔地追隨著那些瑩白膏體。
“此乃第三批改良配方,添了南海珍珠磨製的細粉,並嶺南野蜂蜜。”陳明遠一身月白直裰,手持琉璃棒輕點瓷盤,膏體在陽光下泛出溫潤光澤,“敷面時需配以穴位按摩,諸位請看——”
他話音未落,席間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我的臉!好癢!”
身著石榴紅妝花緞的劉夫人猛地站起,手中銅鏡“哐當”落地。只見她左頰敷著面膜的部位泛起一片不規則紅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脖頸。滿園笑語戛然而止。
上官婉兒最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快取清水!”又壓低聲音對陳明遠道,“配方昨夜我複核過三遍,絕無問題。”
林翠翠已急得去拉劉夫人衣袖:“是不是姐姐對珍珠過敏?我們之前都試過的……”
“試過?”旁側一位鵝黃衫子的少婦冷笑,“我看是這西洋奇技淫巧根本不合咱們的體質。早聽說有些紅毛番的香膏會爛臉。”
人群騷動起來。張雨蓮默默取出隨身針囊,卻被劉夫人的丫鬟一把推開:“別碰我家夫人!”
混亂中,園門處傳來朗笑:“陳公子,看來你這‘美容奇匠’的名號,今日要改作‘毀容奇匠’了?”
來者正是“錦華堂”掌櫃趙秉忠,身後跟著四位賬房模樣的人物,手中皆捧賬冊。此人素與十三行幾位老行商交好,自面膜風靡廣州以來,其胭脂水粉生意已跌了三成。
陳明遠心頭雪亮,面上卻從容:“趙掌櫃來得巧,正好做個見證。”轉身對劉夫人深施一禮,“夫人玉體受損,明遠難辭其咎。請允我先為您診治,所有湯藥賠償,明遠十倍承擔。”
“診治?”趙秉忠踱步上前,從袖中抽出一頁泛黃紙箋,“巧了,我這兒倒有份東西,或許能解公子之困。”他將紙箋展開,竟是“明遠堂”面膜的原料單抄本,其中“珍珠粉”一項旁,用硃筆批註著蠅頭小字:市售多摻牡蠣殼粉,久用恐傷肌理。
林翠翠臉色煞白:“這單子怎會在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趙秉忠揚聲道,“陳公子用廉價牡蠣粉冒充珍珠粉,可是欺廣州無人識貨?”
滿園譁然。幾位已敷上面膜的貴婦慌忙用帕子擦拭。上官婉兒迅速掃視原料單,低語:“筆跡是仿的,但紙張確是我們上月用的宣紙——庫房有內鬼。”
陳明遠卻注意到劉夫人身側那個始終低著頭的丫鬟。那丫頭右手虎口有淡墨痕跡,正是常年握筆所致,此刻卻死死攥著塊絲帕,帕角隱約透出黃漬。
“趙掌櫃有心了。”陳明遠忽然展顏一笑,走到石臺邊端起那盤惹禍的面膜,“不過您既知藥理,可識得此物?”他指尖沾了些膏體,竟當眾放入口中輕抿。
“公子!”三秘書齊聲驚呼。
苦澀味在舌尖化開,陳明遠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他吐淨膏體,朗聲道:“配方中珍珠粉皆採自合浦官營珠場,每一批皆有海關批文可查。倒是這盤——”他高舉瓷盤,“被人加了額外的‘佐料’。”
趙秉忠嗤笑:“空口無憑。”
“那就請憑據說話。”陳明遠擊掌三聲。僕役抬上一方案几,上置銅盆、白礬、皂角等尋常物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琉璃器皿:曲頸瓶、冷凝管、酒精燈,皆是前月他託荷蘭商人捎來的“西洋鍊金器具”。
“《本草綱目》有載:真珍珠‘研磨如粉,色白氣清’。”陳明遠邊說邊取新開封的面膜膏體置於琉璃皿中,加入清水攪拌,又滴入白礬溶液,“若摻牡蠣粉,遇礬水則濁。”
琉璃皿中液體依舊清澈。貴婦們竊竊私語,趙秉忠臉色微沉。
“而劉夫人所用這盤——”陳明遠取過那問題面膜,同樣操作。白礬水滴入剎那,膏體迅速泛出詭異黃綠色,並逸出淡淡刺鼻氣味。
一直沉默的張雨蓮忽然開口:“這是……砒霜混雄黃的氣味?”
滿場倒吸涼氣。砒霜雖是古代化妝品常見成分(用以提亮膚色),但需嚴格控量,如此濃烈氣味已遠超安全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