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夜色像打翻的墨,正從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流淌下來。戌時三刻,皇家觀星臺寂靜得只能聽見風穿過簷角鐵馬的聲音,叮叮噹噹,如訴如泣。
陳明遠伏在觀星臺西側的槐樹陰影裡,左肩的傷口在緊繃的肌肉下隱隱作痛。他透過自制的單筒望遠鏡——用黃銅管和琉璃鏡片拼湊的簡陋裝置——觀測著觀星臺頂層的動靜。兩個時辰前,最後一班巡查的侍衛剛剛換崗,按照上官婉兒七天前安插的眼線回報,子時之前,這裡不會有任何人打擾。
“月到中天,”身旁的張雨蓮壓低聲音,她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靈憲曆書》,指尖按在泛黃紙頁的一行小字上,“婉兒姑娘推算得沒錯,今夜子正,太陰過中天,與昴宿相沖,是‘門’最不穩定的時候。”
陳明遠點頭。自從上官婉兒提出“週期性時空節點”假說,他們花了整整兩個月驗證。每月十五月圓之夜,時空波動確實存在,但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除非在特定的天文配置下,再配合某種“鑰匙”。而皇家觀星臺頂層密藏的青銅渾天儀,上官婉兒從欽天監殘卷中推測,極可能就是三件信物中的“天機鏡”。
“翠翠那邊怎麼樣?”陳明遠問,視線沒有離開觀星臺。
“一個時辰前託小太監遞了信,說萬歲爺今夜在養心殿批摺子,她已服了安神茶,戌時便‘歇下’了。”張雨蓮聲音裡有一絲緊繃,“只是……她信裡說,和珅今日午後被召見,在養心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出來。她送茶時瞥見御案上攤著一張圖,似乎是行宮的佈局。”
陳明遠心頭一凜。林翠翠自從發現乾隆書房裡那幅疑似與《紅樓夢》同源的異域古畫後,伴駕時愈發如履薄冰。那幅畫背後究竟藏著什麼,他們至今沒有頭緒,但乾隆近來的眼神,確是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審視。
“時間到了。”陳明遠收起望遠鏡,從懷裡掏出一捆特製的鉤索。這是他用行宮匠作處的材料改造的,絞盤和滑輪組借鑑了現代登山裝備的原理,確保無聲且迅速。
兩人如夜行的狸貓,藉著建築物的陰影摸到觀星臺基座。觀星臺高九丈九,取九九歸真之意,除了底層供欽天監官員記錄的大門,頂層只有一架需要特殊鑰匙才能啟動的木質“昇天梯”。但上官婉兒在欽天監的故紙堆裡發現了一張前朝維修圖紙——永樂年間重修時,為防止“昇天梯”故障困人,在東南角的排水暗渠內留了一條應急通道,入口以青磚偽飾,需以特定力道按壓三塊磚石才能開啟。
陳明遠按照婉兒標註的位置,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摸索。指尖觸到第三塊微微凸起的方磚時,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下。
“咔嗒”一聲輕響,面前約莫三尺見方的牆體向內凹陷,隨後滑向一側,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通道。潮溼的黴味混合著塵土撲面而來。
“跟緊我。”陳明遠率先側身擠入。通道內伸手不見五指,張雨蓮點燃一盞小巧的羊角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佈滿苔蘚的石階。石階盤旋向上,陡峭得近乎垂直,顯然是工匠偷工減料之作。陳明遠肩傷未愈,每向上一步都牽扯著劇痛,冷汗很快浸透了內衫。
約莫一炷香後,頭頂出現一絲微光。陳明遠示意張雨蓮熄燈,自己輕輕頂開頭頂一塊活動的木板。
觀星臺頂層是一間八角形的閣樓,四面開窗,中央擺放著一座近一人高的青銅渾天儀。月光從東面的菱形窗格斜射進來,在銅器表面流淌如水銀。那渾天儀構造極其精妙:三層巢狀的圓環分別雕刻著二十八宿、黃道十二宮和三百六十五度刻度,中央的“天球”上嵌著大小不一的各色寶石,模擬星辰。最奇特的是,在沒有任何外力推動的情況下,最內層的天球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旋轉,寶石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
“就是它……”張雨蓮幾乎屏住呼吸,“《開元佔經》補遺裡提到過,‘太宗得渾儀於宇文愷,內設機樞,可自行運轉,夜觀之,星輝自流,謂之天機鏡’。”
陳明遠顧不上欣賞,他從懷中掏出上官婉兒繪製的結構圖。據史料記載,天機鏡的核心是一塊“隕鐵心”,藏在中央天球的赤道環內,需要同時按下三處隱蔽的卡榫才能取出。而取出的過程不能超過半刻鐘,否則內部的自毀機構會啟動——這是前朝為防止寶物被盜設下的最後防線。
“坤位、離位、坎位。”陳明遠對照著圖紙,手指撫過冰冷青銅上細微的紋路。張雨蓮在另一側配合,兩人幾乎是同時,按下了三處偽裝成星辰凸起的卡榫。
“咔、咔、咔。”三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中央天球悄然裂開一條縫隙,一塊巴掌大小、黝黑如墨、表面卻有細微銀色紋路流轉的鐵塊,緩緩升出。陳明遠伸手去取——
“別動!”
一聲低喝從樓梯口傳來。陳明遠渾身一僵,只見昇天梯的入口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上官婉兒正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她身後,四名黑衣侍衛刀已出鞘半寸。
“婉兒姑娘?”張雨蓮失聲。
上官婉兒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陳明遠即將觸到隕鐵心的手:“那是假的。真的天機鏡,不在那裡。”
陳明遠的手指停在半空。
上官婉兒向前一步,月光照亮她眼中的焦灼:“我今日申時重新驗算,發現永樂圖紙上的星圖與當今天象有三十七度偏差。真正的密道入口不在東南,在西北。我來不及通知你們,只能親自趕來……但這裡,”她環視四周,聲音發顫,“太安靜了。和珅若真如我們猜測的那樣知曉信物之秘,怎麼可能在月相最特殊的今夜,不設任何埋伏?”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閣樓東面的窗戶突然同時被從外推開,十餘支弩箭的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對準了室內所有人。緊接著,樓梯傳來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一身藏青常服的和珅緩步走上頂層,手裡把玩著一對和田玉球,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文爾雅的笑意。
“上官姑娘果然心思縝密。”他目光掃過陳明遠和張雨蓮,最後落在上官婉兒身上,“可惜,還是來晚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