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在夜空炸裂的瞬間，上官婉兒已經踏上了璇璣樓的第三級臺階。
她不敢回頭。身後三十丈外，和珅正在庭院中仰首觀看著陳明遠獻上的“西洋奇術”——那些用硝石、硫磺和銅粉調配出的彩色火焰，在乾隆年間足以讓任何達官貴人目眩神迷。但上官婉兒清楚，這份迷醉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左三右二，前四後一。”她在心中默唸著張雨蓮從和府老僕那裡套出的口訣，手指輕觸臺階兩側的石雕螭首。第七級臺階左側的螭首果然微微鬆動，她用力按下，只聽極輕的一聲“咔”，璇璣樓的朱漆大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門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上官婉兒深吸一口氣，側身閃入。幾乎在同一時刻，一個溫軟的身體貼了上來——是林翠翠，她本該在前廳獻舞。
“你怎麼——”上官婉兒話未說完，就被林翠翠捂住了嘴。
“雨蓮姐姐讓我來的。”林翠翠的聲音在發抖，“她說你一個人不行。前面那支舞我跳完了，和珅賞了我一串珊瑚珠，然後我就說要去更衣……”
上官婉兒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滿是冷汗。“怕嗎？”
“怕。”林翠翠老實回答，“但更怕你們死了，我一個人回不去。”
上官婉兒無聲地笑了笑。這個平日裡只知道描眉畫眼的女子，竟也有幾分膽色了。
璇璣樓內部遠比外觀看起來深邃。藉著窗外透入的些許煙火光芒，可見一樓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紫檀木架，高達三丈，分作九層，每層陳列著各式奇珍：西洋自鳴鐘、倭國螺鈿箱、南洋珊瑚樹、崑崙山玉佛……每一件都價值連城。但上官婉兒的目光越過這些，直直投向大廳北側——那裡有一道樓梯，盤旋向上，通往二樓。
“信物在頂層。”她低聲說，“雨蓮從古籍中查到，‘窺月鏡’是和珅去年從廣州十三行得來，據說是紅毛國（荷蘭）之物，能見月中山河。如此貴重之物，必在璇璣樓最高處。”
兩人貼著牆根向樓梯移動。窗外又是一陣煙花爆裂，紅光照入，將滿室珍寶映得如同染血。上官婉兒趁機看清了樓梯口的佈置——兩隻青銅仙鶴相對而立，長喙微張，眼中嵌著暗紅色的寶石。
“機關。”她心中一凜，想起張雨蓮的叮囑：“璇璣樓機關重重，最險處反在最顯處。和珅此人，慣用逆向思維。”
她蹲下身，就著忽明忽暗的光線細看仙鶴底座。左側仙鶴的足下壓著一塊青磚，邊緣有磨損痕跡；右側仙鶴的足下青磚則光潔如新。她伸手按住左側青磚，用力下壓，磚面微微凹陷，同時右側仙鶴眼中的紅寶石驟然亮了一瞬，又歸於沉寂。
“成了。”她低聲道，拉著林翠翠快步踏上樓梯。
二樓佈局與一樓迥異，不再是開闊大廳，而是被隔成數間密室，每間門上掛著不同的銅牌：“金玉廳”“書畫閣”“典籍室”“奇器房”。上官婉兒毫不猶豫地走向“奇器房”。
房門虛掩，推開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屋內陳設與想象中完全不同。沒有滿架珍寶，只有一張巨大的紅木長桌，桌上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銅質儀器、厚厚的洋裝書籍。靠牆的書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卷手稿，墨跡猶新。最令人驚異的是，房間正中的木架上，架著一根長達五尺的黃銅管，一端鑲著拳頭大的透鏡，另一端是可調節的目鏡。
“這是……望遠鏡？”林翠翠難以置信，“和珅懂這個？”
上官婉兒沒有回答，她已被桌上攤開的一本手稿吸引。那上面的字跡工整嚴謹，卻不是漢字，而是——
“拉丁文？”她脫口而出。在現代，她為了研究中西交流史，曾精通這門語言。手稿首頁寫著：“Observationes Astronocae in Pekino, Annus 1775”（北京天文觀測錄，乾隆四十年）。她快速翻動，後面是密密麻麻的觀測資料、星圖繪製，以及一些複雜的計算。
“和珅……在觀測天文？”這個認知比任何機關暗器都讓她心驚。一個被後世定性為“貪官”的人物，竟在兩百多年前的北京城中，用西洋儀器系統地研究著星空？
“姐姐！”林翠翠低呼，“你看這個！”
她指向牆角的書架底層，那裡堆放著幾個蒙塵的木匣。其中一個半開著，露出裡面的物件——那是一面銅鏡，背面的紋飾古樸簡單，與尋常銅鏡無異。但鏡面卻不是銅的，而是一片晶瑩剔透的水晶，打磨成微微凸起的曲面。
上官婉兒快步上前，小心取出。水晶鏡面在煙火餘光的映照下，隱約可見細細的紋路，似乎不是天然形成。她翻轉銅鏡，在背面找到了幾行刻字，是漢隸，字型古拙：
“建昭三年，使西域，得奇玉，琢以為鏡，能窺月魄。”
建昭三年——西元前36年，西漢元帝年間。那是甘延壽、陳湯遠征郅支單于，留下“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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