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脂,就是琥珀。
“這張圖是從《紅樓夢》哪一回的夾層裡揭出來的?”上官婉兒蹲下來細看那行小字。
“後四十回。”張雨蓮的手指微微發顫,“程偉元刻本,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斷痴情’那一頁。”
上官婉兒猛地抬頭。後四十回。所有人都說曹雪芹沒寫完的後四十回。這張星圖藏在“焚稿”那一頁的夾層裡,星圖上的天文密碼可以“逆推三度”算出物價崩盤的時間——而和珅信物裡那句“懼者先潰”的批註,寫的也是“三度”。
有人在兩百年布一盤棋。
陳明遠是早上六點整到的實驗室。他走路還帶著點跛,左腿的傷是上個月從那個“乾隆轉世”的富二代手裡搶林翠翠回來時被碎酒瓶割的,縫了十七針。但此刻他站在門口,羽絨服拉鍊沒拉,頭髮亂得像剛被人從床上薅起來,眼睛卻亮得驚人。
“琥珀。”他說,“翠翠剛才打電話說了這兩個字。我查了期貨盤——昨天深夜有人在大連商品交易所掛了五千手琥珀原料的遠期賣單,價格比市價低了兩成。這不是做空,這是逼倉——他們要逼我們把產能全部壓在琥珀上,等到交割日之前突然斷供,逼我們違約。”
上官婉兒把電腦螢幕轉過去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張清代鹽引的影印件,但數字被替換成了現代金融術語——“做空”、“逼倉”、“槓桿率”。旁邊手寫批註用的還是毛筆字,墨跡新鮮得像剛寫上去:“買方懼則市崩,崩則賤取。賤取之後,高價轉售於慌不擇路者,是為‘翻燒餅’。”
陳明遠看了一分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被重傷激發出來的鋒利,和他平時溫吞吞的化學家做派判若兩人。“和珅這老頭夠陰的——翻燒餅,不就是我們化學裡的‘回餾’嗎?把別人嚇出來的貨全接住,升溫之後再蒸一遍,純度反而更高了。”
“所以你今晚去畫舫,不能露怯。”上官婉兒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半塊黑釉瓷片,邊緣光滑得像被河水沖刷了幾百年,“這是林翠翠上次從拍賣會上帶回來的‘樣品’,據說出自恭王府舊藏。你帶著它去,告訴金玉堂的人,上官蜜緣的配方核心不在琥珀,在這塊瓷片背面刻著的‘另一種東西’。他們如果真是和珅的後人,一定認識這上面的紋路。”
陳明遠接過瓷片翻過來。背面刻著半隻蝙蝠,翅膀的弧度裡藏著幾個極其細小的點——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燒製瑕疵,但他天天對著實驗室的掃描電鏡,一眼就認出那是摩斯電碼般的暗記。
“這什麼?”
“和珅當年留給南方鹽商的‘急令符’。”上官婉兒的聲音壓到了最低,“意思是——‘棄子保帥,改弦更張。’你告訴他們,上官蜜緣要換賽道了,不做美容做文創。琥珀不囤了,改囤緙絲。讓他們自己去猜是真的還是假的。”
陳明遠盯著她看了很久。實驗室的白熾燈照在上官婉兒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垂下來的時候會遮住瞳孔裡那些太聰明的光——但他認識她三年了,從第一天她來面試那個“文化顧問”的閒職開始,他就知道這女人永遠在下一盤他看不懂的棋。
“你怕嗎?”他忽然問。
上官婉兒抬眸。那一眼裡閃過太多東西——乾隆四十五年的紫禁城、和珅在養心殿外候旨時悄悄遞給她的那張字條、信物背面那些她至今只破解了六成的星圖暗語。最後她只是笑了一下,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我怕的是今晚月不圓。”
陳明遠出門的時候,張雨蓮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捧著那半頁從《紅樓夢》夾層揭下的星圖。她看著陳明遠跛著腿走進電梯的背影,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賙濟深今早又發了一條訊息——他查到了致齋號在嘉慶十五年的一筆賬目。那年江南大水,米價暴漲,致齋號囤了三千石陳米不肯放,後來有人匿名向蘇州知府遞了一張‘陳米覆新法’,三天之內市面多了四千石‘新米’,致齋號血本無歸。”
上官婉兒轉過頭來。
“那張‘陳米覆新法’的落款,寫了四個字。”張雨蓮舉起手機螢幕,上面是賙濟深從南京博物院舊檔裡拍來的照片,墨跡洇了大半,但依稀可以辨認——“婉兒代筆”。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凌晨六點半的日光終於徹底漫進實驗室,把茶几上那張星圖的紋路照得分明——那些星點排列的方式,和上官婉兒昨晚用鹽商密法推演出的“期貨崩盤時間”一模一樣。
“他在幫我。”上官婉兒終於說。
“誰?和珅?”
“兩百年前的和珅。”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淡淡的胎記——那是信物認主時留下的痕跡,月圓之夜會微微發熱,“他知道我有一天會需要這張圖,所以提前把它藏進了《紅樓夢》後四十回。他算準了誰會揭、誰會在什麼時候揭。”
張雨蓮深吸了一口氣,“那今晚……”
“今晚畫舫上見分曉。”上官婉兒開啟窗戶,十一月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實驗室裡殘留的一點點隔夜咖啡的味道。遠處秦淮河的方向有霧,灰白色的霧氣貼著樓宇緩緩流動,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宣紙,“陳明遠帶著假訊息去晃他們的眼,翠翠在船上做餌,我和你——”
她回過頭,眼底有某種極其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
“——我們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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