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林隙,碎金般灑在山路上。李巖不等紅娘子說話就牽起他的手,拉著她一同往山下走。掌心相貼,溫熱而真切。三年了,他在無數個夜裡夢過這雙手,如今終於重新握在掌中。
門內還站著那個老尼和其他的女弟子們。他們怔怔地看著紅娘子和李巖,一臉默然,居然沒人出手阻止。
跟隨著紅娘子一起進入山門的彩雲和紅霞這時也走了出來,緊緊地跟隨著紅娘子。這時,李侔和李俊也上前與紅娘子相認,眾人心中都十分高興。
“嫂子,你可算回來了。大哥這三年,沒一天不惦記你。”李侔的聲音有些哽咽。
紅娘子的鼻子一酸,強裝著笑,拍拍李侔的肩膀,說:“德齊,你黑了,也更壯了些。這些年,林泉多得你的照料。”
李俊笑道:“嫂子回來就好,咱們大順軍從此又多了一員女將。大哥也有了賢內助。”
正當他們就要轉身準備離開之時,門內的老尼突然沉聲大喝道:“且慢!你們要去往何處?慧心,你竟然忘記了你在我座下立下的誓言了嗎?宗門的衣缽還要傳到你的手上,我座下的弟子雖多,但無一人能夠擔得起這個重任,只有你能夠傳承我的衣缽。當時你在座下說甚來著?”慧心是老師父替紅娘子起的法號。
紅娘子這時顯出十分為難的神色,她一邊看看李巖,一邊看著曾經的師父,心中愁腸百結,萬難抉擇。
李岩心中感到疑惑,到底是什麼樣的衣缽這麼重要。一般的寺廟庵堂,向來聽憑弟子還俗,來去自由。很少這般刁難,而且以衣缽傳承為難。李巖總覺得這個庵堂、老尼還有獵戶都有種神秘的行徑。
一個以女尼靜修的庵廟,為何會建在如此荒僻難行的深山老林裡,寺廟一般都不會遠離人煙,以便接受信眾的香火,此庵堂卻相反,卻建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再者,這山門的人從不下山,也不化緣,半山腰的獵戶與庵裡的關係非淺,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李巖挺身向前,向老尼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地問道:”敢問師父法號?貴寺是佛家哪門宗派,寺廟裡供奉的是哪位仙師菩薩?”
老尼頓了頓,冷眼看著李巖說:“自初代先師起,山門尊崇的是淨土宗,敝庵供奉的是無生老母和彌勒未來佛。”
李巖恍然大悟,莫非就是白蓮教?無生老母,彌勒未來佛——這是白蓮教的標誌。他早年流落江湖,曾聽人說起過白蓮教的事。這個教派自南宋年間興起,以“彌勒下生,明王出世”為號召,在底層窮苦百姓中極有根基。元末紅巾軍起義,韓山童、劉福通等人便是以白蓮教起家,後來朱元璋也借過白蓮教的勢。到了明朝,白蓮教被朝廷嚴禁,轉入地下,但從未真正消亡。如今清兵入關,天下大亂,正是白蓮教死灰復燃之時。
紅娘子在旁邊小聲說道:“師父法號拂塵。”
李巖雖然已經猜透了幾分,但仍恭恭敬敬說道:“原來是拂塵法師,失敬失敬!貴教原來與摩尼教有淵源,與明教亦是同出一脈。 ”
“敝人李巖,是大順軍軍師,想必師太亦曾聽聞李闖王剿兵安民之事。我大順軍弔民伐罪,每至一地,必先開倉放賑,救濟饑民。幾年以來頗得人望。只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山海關一戰,乘大順軍與關寧鐵騎激戰之際,東虜在背後殺出,我大順軍節節敗退。當前清虜入關,山河傾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東虜剃髮易服,毀我漢家衣冠。正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大順軍急興義師,聯明抗清。上應天道,下順民心。紅娘子乃我大順軍女將,望師太周旋體諒。”
老尼不置可否,只看向紅娘子與紅霞、彩雲三人,聲音嚴厲:“慧心,我且問你,你進山門以來,在我座下修煉三年,還記得你曾當我的面立下的誓言嗎?你竟能拋棄了你的修為?”
老尼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愈發冷厲:“當初你跪在我面前,說你願意傳承衣缽,將本門發揚光大,救天下窮苦百姓於水火。你說你早已看破紅塵,不會再為兒女情長所困。這三年來,我日夜教導,傾囊相授,把畢生心血都放在你身上。如今你說走就走?”
紅娘子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她感到左右為難,心中痛苦躊躇,她並未能就忘曾經在師父座前立下的誓言——要將白蓮教發揚光大,傳播到全國各地只要還有窮人和暴政的地方。白蓮教以拯救末世,救苦救難為教義,在反清扶明上,白蓮教與自己的目標一致,所以紅娘子才答應了要傳承師父的衣缽。
紅娘子渾身一震,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當然記得。三年前,她從大順軍中逃出,心如死灰,以為李巖已死,天地之間再無牽掛。她一路流浪到河南境內,被清兵追殺,身負重傷,是師父收留了她,將她帶回山中救治。醒來後,她萬念俱空,只覺得紅塵已無可戀,便在師父座下落髮修行。
那時候,師父問她:“你願意傳承本教衣缽麼?”
她跪在蒲團上,頭頂是幽暗的殿宇,面前是無生老母的塑像,面容慈悲,眼含悲憫。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弟子願意。弟子願將白蓮教發揚光大,傳播到四方,只要還有窮人和官府暴政的地方,就有白蓮教的火種。”
三年了。她跟著師父參禪打坐,學習武藝,研讀經卷,也學著如何聯絡教眾、組織起義。白蓮教在北方民間根基深厚,尤其是山東、河南一帶,窮苦百姓對白蓮教的信奉幾乎深入骨髓。師父告訴她,白蓮教的使命是“救苦救難,匡扶正道”,在當今之世,就是反清復明。
這和她心底的願望並不衝突。所以她認真地學,用心地做,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放下了紅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