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遂上馬進城。德安城中百姓聞知援軍已到,俱都歡喜,沿街設了茶水。匆匆用罷飯食,已到德安的諸將便齊聚縣衙正堂,召開軍前會議。這次不僅有主將參與,各軍各營哨總以上將校俱到,堂中濟濟一堂,燭火通明。
劉體純端坐案後,面色凝重,再次闡明眼下的嚴峻形勢:諸位,清虜自武昌東下,水陸並進,勢頭正盛。而我軍散佈各地,兵力分散,且後路空虛,須得提防南明軍隊趁虛偷襲。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堂中一片肅然。
李來享起身,朗聲道:二虎叔所言極是。然一味防守,太過被動。末將以為,當將人馬集中起來,尋清虜主力決戰!萬勿分兵四守,給清虜以可乘之機,反被各個擊破。
袁宗弟撫掌道:此言有理!分兵守城,兵力愈分愈薄,清虜若集中兵力攻我一處,我各處皆難相救。來享此議,正合我意!
眾將中不少人點頭稱是。
金聲卻皺眉道:李將軍之議雖勇,然有一慮——若不遣軍守城,各城池俱被清虜擊破,我等恐將無立錐之地。況且清虜長於野戰,騎兵衝陣,銳不可當。若我們不守城,而選擇在野外與清虜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以己之短擊敵之長。
王寵也附和道:金先生所言不差。我等守城,尚可憑藉堅城利炮與之一搏。若棄城野戰,清虜鐵騎一旦衝陣,我軍步兵如何抵擋?
亦有部分將校覺得此言有理,堂中一時爭執不下,議論紛紛。
劉體純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著清軍可能進攻的路線,沉聲道:諸位所言各有道理。只是清虜進攻方向不明,若平分兵力,處處防守,確實處處被動挨打;然若不守一城,又無法發揮我軍依託城池之所長。如今真乃進退兩難。
便與清虜野戰,有何懼哉!李來享按劍而立,聲如洪鐘,大順男兒,何曾怕過誰!
周正起身插話道:李將軍勇氣可嘉。然諸位試想——即便我們分兵守城,勒克德渾或博洛也必會繞過重點防守之城池,專攻我薄弱之處。屆時各城守軍困如孤島,不攻自破。這便是當年東虜破邊關入寇山東、畿輔時用的老法子——不攻堅城,直搗腹心。我軍若處處設防,正落其彀中。
堂中一時沉默。這番話切中要害,連金聲、王寵也皺眉不語。
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微微搖曳,映著眾將沉鬱的面容。
劉體純環視眾人,緩緩道:關鍵還是在水師。這裡有長江天險,又有鄱陽湖阻隔,湖汊縱橫。可以說,誰擁有了水師,誰就有了克敵制勝的法寶。
袁宗弟擊案道:水師!我們大順軍在武昌原有一支水師,只是不知編練得如何了,可否一戰?我即刻向林泉傳書,看能否將之調來。
谷可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搖頭道:漢舉所說的是藺養臣的水師麼?我們在襄陽時曾見過——戰船太少,尤其缺乏艨艟鉅艦。在水戰方面,恐怕還未成規模。兵員如何尚不可知。我看,還不能寄予厚望。
李友也點頭附和:子傑的話不虛。我們都在襄陽親眼見過藺養臣的水師,無論建制還是兵員,都不成規模,至多算得上是運兵船罷了,哪裡談得上水戰?
藺養臣此人如何?劉體純問道。
袁宗弟答道:只知道是明遠麾下的一員偏將,聽說還算驍勇善戰,但究竟有沒有統率水師的才幹,就不得而知了。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水師指望不上,野戰又無必勝把握,守城則處處被動——三條路,條條難行。
良久,劉體純歸座,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還是發書與軍師裁決。我們目前宜守護各個戰略要地,敵情不明,先不出戰。鵬舉兄、王寵兄,你二人還是統領所部兵馬,緊守原來的城池。一切不變,待敵情變化再相機而動。
袁宗弟雖認為這樣打法過於謹小慎微,容易被動,但心中亦無良策——野戰無水師配合,守城又兵力不足,確實進退維谷。他望向李來享,見那年輕人雖被否決了決戰之議,卻並無沮喪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地圖。袁宗弟心中暗歎:這孩子,將來怕是真的要在我等之上啊。
便依德潔兄之議。袁宗弟終於開口道,先照此施行,再作道理。
堂中諸將齊聲應諾。燭火搖曳中,德安城外的刁斗之聲隱約可聞,秋風吹過,帶著長江的水汽,也帶著大戰將至的肅殺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