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下的受挫,使李成棟宛如受了當頭一棒,頓時清醒不少,他的部下漢軍兵馬損失慘重。
召集標營將校商議時,各相驚惶。眾將面面相覷,最終總結出一個令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結論:首戰過於輕敵,未曾仔細探察吉安城的地理環境和城防工事,方有此敗。
整頓兩日,李成棟強壓怒火,再次命漢八旗軍發起猛攻。然而,吉安城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任憑清軍如何衝撞,城牆依舊巍然不動。雲梯剛剛搭上城頭,便被滾木礌石砸得粉碎;衝車還未逼近城門,便被城中射出的密集箭雨逼退。結果依然如前番那樣,在城牆下損兵折將,又傷亡了三四千人。
加上前番攻城傷亡的人馬,還有攻下南昌城時折損的三分之一人馬,整個李成棟的漢八旗軍,十停裡損失了四五停。軍心動搖,營中謠言四起,甚至有士兵夜間驚呼“金聲的義軍殺來了”,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李成棟的軍隊已徹底喪失了戰鬥力,他不得不退出攻城,一面在吉安城外十里處紮下營帳,整頓士氣,一面向博洛急報,請求速派八旗援兵。
然而,博洛的援軍未至,等來的卻是一場滅頂之災。
過了一二日,李成棟沒能等來博洛的援軍,而是等來了金聲守城義軍的開城反擊。黎明時分,吉安城門突然洞開,金聲率領的義軍如決堤之水般衝出。與此同時,萬吉元、楊廷麟派出的明軍五千餘人也從側翼合擊,為首的滇軍將領趙印選,雖是敗軍之將,此刻卻如猛虎下山,忠勇異常。金聲的義軍和滇軍趙印選所部東西合攻,將李成棟的漢八旗軍打得大敗。亂軍中,死者傷者不計其數,更有許多兵馬潰逃,作鳥獸散。李成棟的漢八旗軍竟然幾乎全軍覆沒,只剩得三四百親兵,護著他如喪家之犬般逃回南昌。
博洛獲悉李成棟全軍覆沒的訊息,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他極為震驚,猛然從帥案後站起,在帳中來回踱步。這讓他立刻想起自己僅僅派出梅勒章京塞衝阿率領三千八旗兵馬進攻峽江——那可是流賊精銳夜不收的退守之地!
“輕敵,輕敵啊!”博洛捶胸頓足,額頭上滲出冷汗。李成棟在吉安城下的覆滅,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醒了他。流賊並非是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連守城的義軍尚且還有相當的戰鬥力,更何況流賊的精銳。博洛猛然驚醒,自己太過於輕敵冒進,似乎已陷入了某種圈套。
結果正如他所料,只是,比他設想的還要糟糕。
當塞衝阿的三千滿洲兵馬向峽江進攻時,剛開始稱得上勢如破竹。連流賊據守的峽江門戶雲岡山口都很快丟失了。塞衝阿得意洋洋,指揮滿洲八旗軍一鼓作氣,馬步軍齊頭並進,殺入峽江地區。然而,當他們包圍峽江城時,才發現城內只有數百流賊,主力早已跳到峽江外圍。
塞衝阿心中一沉,急命滿洲兵後隊作前隊,趕快後退。這時,一名滿身是血的探馬飛馳而至,嘶聲喊道:“大人,不好了!雲岡山口已被流賊兵馬佔據了!”
峽江是個盆地,進出的最大通道就是雲岡山口。這裡就像是葫蘆的嘴一樣,狹窄而險要。雲岡山口一被佔,滿清八旗就像野獸掉進了陷阱裡,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已陷入了死地。塞衝阿臉色鐵青,咬牙決計攻下峽江州城,嬰城固守,以等待博洛的援軍。
但是,即使只有數百人守衛的峽江城,滿洲兵也在急切間一時攻不下。城頭上的火銃和弓箭如雨點般落下,清軍士卒不斷倒下。更令人絕望的是,四面八方突然響起流賊進攻的號角聲,聲震山谷,彷彿催命的魔音。
塞衝阿心知不妙,率領滿洲八旗軍繞城向東別走,剛走數里路到了當地人稱為紫雲寺的地方時,前方左右各閃出一支兵馬,擋住了去路。原來這兩路兵馬正是李來享和田虎各自率領的三千精銳。塞衝阿率領八旗軍向前猛攻,正要不顧一切地衝開當面之敵,後方的追兵已至——劉體純率領的周正、胡躍龍等夜不收主力如潮水般湧來。上萬大順軍圍攻滿洲兵馬三千餘人,在峽江城東側的紫雲寺附近,一場註定結局的圍殲戰爆發了。
以逸待勞的大順軍兼且以眾擊寡,李來享部、田虎部,還有劉體純的夜不收軍,個個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激戰了四五個時辰後,清軍不可遏止地潰敗了。騎兵數次衝殺,都被大順軍佔據地利,以火銃、弓箭和長槍擊退。滿清步軍不諳地形,在斜坡和泥濘的山道上舉步維艱,數次突圍也是處處捱打,屍體鋪滿了山道。
戰至下午,殘陽如血,僅剩的一千多清兵也筋疲力盡。塞衝阿甲冑染血,長嘆一聲,束手就擒。其餘兵馬不是在亂軍中被殺,就是受傷被俘,逃生者寥寥無幾。
此戰夜不收軍大勝,塞衝阿的覆滅,折了博洛的一條臂膀。訊息傳回峽江城時,百姓奔走相告,歡聲雷動。塞衝阿被活捉,還有其他受傷被俘的清軍足足有一二百人,全部押解在峽江城內的菜市口。當時聚眾起數萬百姓圍觀,堪稱是萬人空巷。
劉體純命人張貼清軍的罪行的揭貼在城牆各處,並當眾宣讀對塞衝阿等滿洲兵將梟首示眾的判詞。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引來一片震天的喝彩。劊子手當眾行刑,寒光閃過,塞衝阿等滿洲兵將身首異處。他們的首級被懸掛於峽江城門樓上三日,以壯軍威。城內百姓大快人心,人人揚眉吐氣。許多四鄉的百姓因不能親見對滿洲兵斬首示眾,又從四面八方趕來圍觀清兵的首級,就像趕圩日一樣熱鬧,鬨動一時。
劉體純殲滅了輕敵冒進的塞衝阿的三千滿洲兵,在峽江城內只休整了兩日,便馬不停蹄地回師,向臨江殺去。臨江是博洛駐紮的地方,聞聽得流賊率眾紛紛殺來,博洛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撤軍後退。然而,他所派出佔據各個州府的滿漢清軍來不及撤退的,都被大順軍包圍在臨江以南,成了甕中之鱉。博洛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敢停歇,才趕在大順軍合圍前,狼狽逃離臨江,逃回南昌。
與此同時,原先一直龜縮在九江城內的袁宗弟突然大開城門,揮軍殺出。這位老將一直隱忍不發,此刻如同出匣的利劍。九江附近的州縣都被袁宗弟部下的各營兵馬迅速攻奪。張能率一營兵馬攻佔德安,馬重禧提一營兵馬攻佔了建昌,羅玉山則率領一營兵馬直接北上奪取黃梅。不經意間,大順軍竟然在黃梅至南昌之間連成了一條線,將勒克德渾的滿清八旗兵封堵在江西、湖廣之間。整個江西,除了博洛還佔據著南昌,清軍已無退路,成了困獸。
遠在湖廣的勒克德渾,此刻正做著攻佔江西、進而向湖廣進軍的美夢。他出身滿洲貴胄,早年間的作戰鮮有敗績,這也讓他驕傲自滿,輕敵狂妄。他性情暴烈,對部下刻薄寡恩,稍逆其意便痛加懲罰,輕者捆打軍棍,重者押到轅門外正法。因此,其部下的將領多畏懼而又深恨他,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當勒克德渾猛然回頭,才發現自己的後路已被切斷。大順軍的鐵騎如同銅牆鐵壁,將他與南京的聯絡徹底斬斷。由南京洪承疇籌備的糧草輜重等物資,再也無法運抵前線。軍中開始缺糧,人心惶惶。勒克德渾看到後路已斷,攻守易形,心中也開始著慌。他一面集中兵馬,向來路猛攻,試圖打通糧道,一面向南京的洪承疇和在南昌的博洛求援。然而,他心裡清楚,此時的博洛自身難保,而洪承疇的援軍,又豈能插翅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