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天行看著他,面具下的眼神複雜難明。
他惜才,所以才當初出手保住劉忠林的前程,也保全了柳浪鶯的安穩。但正因惜才,他才必須讓他看清這殘酷的現實。
沉默良久,宗天行的語氣稍稍緩和:“見她一面,並非不可。”
劉忠林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但須謹記,”宗天行聲音轉冷。
“此一面,只為安你之心,絕她之念,亦或…讓你二人徹底死心。而非讓你再生妄念,徒招禍端。其中分寸,你若把握不住,便不必見了。”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憐憫。
劉忠林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鄭重躬身:
“下官…明白。多謝院主成全。只見一面,絕不敢連累院主與…與她。”
“嗯。”
宗天行微微頷首,“今夜亥時三刻,會有人引你去西城榆林巷。該如何做,你自己斟酌。”
“是!”
劉忠林再次深深一揖,心情複雜萬分,既有即將得見故人的激動,又有被現實重壓的悲涼,默默退下。
宗天行獨自立於露臺,望著劉忠林離去的背影,微微搖頭。
才華與情義,在這鐵一般的律法與世俗面前,往往顯得如此脆弱。
他能撬動朝堂格局,能調動萬千察子,卻也難以輕易撼動這沉澱了數百年的禮法高牆。
但他既然插手了此事,便不會半途而廢。
如何能在不毀掉劉忠林前程的前提下,儘可能給那女子一個相對安穩的歸宿?這或許需要更周密的安排,甚至…某些制度縫隙的利用。
亥時三刻,帝京西城榆林巷。
夜色濃重,巷弄幽深,唯有零星幾點燈火從高牆院內透出,更顯寂靜。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一處小院側門。車簾掀開,劉忠林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緒,在那名引路的、沉默寡言的天樞院察子示意下,快步下車,閃入院內。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極為乾淨雅緻。牆角植著幾竿翠竹,院中一口小缸養著幾尾錦鯉,正房窗欞透出溫暖的燭光。一切都與他想象中煙花之地的靡豔截然不同,反倒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清淨。
引路人無聲退至影壁之後,彷彿從未存在過。
劉忠林站在院中,竟一時有些躊躇,近鄉情怯之感洶湧而來。就在這時,正房門“吱呀”一聲輕響,一道纖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中執著一盞紗燈。
燈光映照下,只見她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青絲鬆鬆綰起,僅插一支尋常玉簪。容顏依舊清麗絕倫,卻褪盡了昔日的浮華與嬌媚,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靜與淡淡的書卷氣,彷彿換了一個人。
正是他魂牽夢縈的柳浪鶯,不,此刻,或許更應稱她為柳靜姝。
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夏蟲在角落低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劉忠林只覺得眼眶發熱,喉頭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