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5章 各懷機杼
正午的日頭煌煌照耀著瀚漠,卻驅不散王帳內蒸騰的酒氣與暗湧的機心。盛大的宴席已然擺開,烤全羊油脂滴落火堆,滋滋作響,奶酒與馬奶酒的醇厚氣味混雜著香料氣息,瀰漫在整個巨大的帳幕之中。阿史那鷹高踞主位,舉杯暢飲,兩側部落首領與風雷堂眾人喧譁附和,場面看去自是熱烈歡騰。
一隊身著綵衣的瀚漠舞女正隨著急促的胡樂旋轉騰挪,裙裾飛揚,銀鈴脆響,矯健婀娜之中帶著塞外特有的奔放。樂師們奮力彈奏著馬頭琴、胡笳,旋律熱烈而略顯蒼涼。
宗天行與李清華居於客位首座,面前案几上擺滿了珍饈美酒。宗天行依舊戴著那副紫金面具,僅露出的下頜線條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沉靜如水。他並未取下面具飲食,只是偶爾端起清水啜飲一口,與周遭的豪飲狂歡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儀。
“宗次輔!”
阿史那鷹顯然酒意已酣,面色泛紅,舉起鑲滿寶石的金盃,聲若洪鐘,“今日得見天樞院手段,本王心中歡喜!來,滿飲此杯!願大夏與瀚漠,永息刀兵!”
這話說得漂亮,目光卻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宗天行的反應。
宗天行執起清水杯,微微示意:“大汗美意,宗某心領。然身負皇命,不敢因酒誤事。以水代酒,敬大汗,亦願邊陲安寧,百姓樂業。”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禮,又嚴守立場。
阿史那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哈哈一笑,自顧自飲盡杯中酒,狀似隨意道:
“次輔過謙了!貴使麾下一護衛便有如此武功,可見天樞院藏龍臥虎!卻不知如今大夏軍中,似這般好手幾何?本王聽聞陛下欲興北伐之師,想必已是精銳盡出,虎賁雲集了吧?”他藉著酒意,看似閒聊,實則直指大夏軍力虛實。
帳內喧鬧聲似乎微微低了幾分,不少首領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這邊。
宗天行放下水杯,聲音平穩無波,透過面具傳出,更添幾分莫測:“大汗謬讚。陸鈞、賴千山不過微末之技,豈敢稱虎賁?我朝將士之忠勇,不在個人武勇,而在令行禁止,萬眾一心。北伐乃弔民伐罪,王師所向,在乎民心天道,將士用命,具體兵員多寡,器械幾何,乃軍國瑣事,想來大汗也不會對此等細務感興趣。”他輕巧地將具體數字問題推開,轉而強調軍心民心,並將問題提升到“天道”層面,讓阿史那鷹無法再深入追問。
阿史那鷹碰了個軟釘子,心下暗罵這南夏次輔滑不溜手,面上卻笑容不減:“那是自然!大夏乃天朝上國,仁義之師,自然所向披靡!本王預祝陛下早日光復中原!來,再飲!”
另一邊,風雷堂與天樞院護衛的坐席處,氣氛亦是微妙。嶽驚風雖與宗天行達成了表面上的平手,心中鬱結未散,自顧自大口喝酒,目光偶爾掃過宗天行,陰沉難測。
東雷使者木震天卻似乎對天樞院武功極為好奇,主動向陸鈞、賴千山等人敬酒,言語間多是探討武學。
“陸兄方才那最後一式爪功,凌厲狠絕,似非中原常見路數,不知喚何名目?可是宗次輔親傳?”木震天狀似請教,實則在探聽宗天行的武學淵源。
陸鈞臂上已簡單包紮,聞言淡淡道:“木使者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的擒拿功夫,名不見經傳,豈敢汙使者尊耳。我等微末技藝,皆賴朝廷恩養,上官指點,自身勤練而已,豈敢妄稱師承。”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自貶,也不透露任何資訊。
另一邊,南電使者火流霞兀自對敗於陸鈞之手耿耿於懷,冷著臉,不時用刀割著羊肉,目光如刀片般刮過天樞院眾人。北雲使者水學聲則沉默寡言,只是靜靜飲酒,偶爾與賴千山目光相接,雙方都微微頷首,算是高手間的惺惺相惜,卻也僅此而已。
這場宴席,笙歌曼舞之下,言語往來之間,盡是機鋒暗探。阿史那鷹頻頻勸酒,旁敲側擊,欲窺大夏北伐實力與邊軍虛實;宗天行則守得密不透風,言語圓融,於談笑風生間將試探一一化解,反而從對方首領們的交談、嶽驚風偶爾流露的焦躁情緒、以及瀚漠各部之間細微的互動中,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資訊:阿史那鷹與王汗的聯軍雖勢頭正盛,但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掃平十餘部反抗聯軍仍需時日,至少一年之內,其戰略重心必在瀚漠內部,絕無力大舉南下。
而阿史那鷹,雖未得到具體軍情,但透過宗天行本人的深不可測、其麾下護衛展現出的強悍素質、以及對方應對試探時表現出的沉穩與老辣,已然在心中得出了一個不願承認卻愈發清晰的結論:南夏此次北伐,絕非虛張聲勢。一旦其成功光復中原,整合北方資源,其實力將遠非如今偏安一隅可比。屆時,自己若要揮師南下,所要面對的,將是一個比昔日更加強大、更加統一、且擁有宗天行這等可怕人物的龐然大物。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的警惕與忌憚更深,酒杯碰撞聲與歡笑聲之下,隱藏的是對未來的重重思慮。
宴至尾聲,歌舞漸歇,阿史那鷹臉上醉意更濃,眼神卻異常清明。他再次舉起金盃,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宗天行身上:“宗次輔,今日一會,本王甚是暢快!貴使之意,本王已深知。然則結盟之事,關乎兩部未來,本王還需與諸位首領,細細商議。”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日此時,本王必給次輔一個明確的答覆。如何?”
宗天行聞言,緩緩起身,拱手一禮:“如此,宗某便靜候大汗佳音。望大汗能以蒼生為念,以和平為貴。”
宴席終散。眾人走出王帳,漠北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而來,稍稍驅散了帳內的燥熱與酒氣。宗天行與李清華在一眾護衛簇擁下,向著館驛方向行去。身後王帳依舊燈火通明,喧囂隱隱傳來,那其中所醞釀的,將是決定未來草原與中原關係走向的最終決策。
夜色漸濃,星垂平野。這一日的刀光劍影、唇槍舌劍、笙歌曼舞,皆已落下帷幕,而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