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梨花開得正盛時，江南小鎮已到驚蟄。白真蹲在竹筐旁分揀油菜籽，青丘帶來的 “金油籽” 顆粒渾圓，泛著琥珀色的光 —— 這是狐後特意選的良種，說是榨出的油能香透半條街。“挑仔細些，帶殼的要撿出來。” 折顏遞來個細竹篩，篩底還留著去年篩稻種的痕跡，“李大叔傳訊說，榨油坊的木架都搭好了，就等咱們的籽和法子。”
竹籃裡的稻梨釀還埋在梨樹下，土坡上插著根紅綢帶，是去年深秋埋下時做的記號。畢方落在籃沿，尖喙叼起粒油菜籽，忽然想起秋日田埂上的稻穗，竟也學著用尾羽掃過竹篩，把癟籽撥到一邊 —— 它倒記得折顏說過 “癟籽榨不出油”，早把選籽的規矩刻在了心上。
辰時的渡仙台白光乍起，落地時正逢小鎮的晨霧未散。曬穀場旁新搭起座木榨坊，烏木榨架泛著油光，石碾、蒸架整齊排在牆角，是李大叔帶著街坊們趕了半月的工。“阿真！阿顏！” 王大娘踩著露水走來，手裡捧著個陶罐，“這是去年的菜籽油醃的芥菜，就等你們來嚐鮮！”
種油菜的田埂已翻整過，土塊碎得像細沙。白真抓起把土在掌心搓揉：“驚蟄種油菜要趁墒，行距留一尺，株距半尺，這樣通風透光。” 他抓起把金油籽，指尖輕彈便落在土溝裡，“蓋土別超過半寸，不然芽頂不出來。” 白淺蹲在一旁學樣，卻把籽撒得滿地都是，引得鳳九笑出了聲：“二姐，你這是種花草呢！”
東華站在田埂邊翻著古籍，泛黃的書頁上畫著古法榨油的圖譜：“《農桑輯要》載‘榨油六法：選、炕、碾、蒸、包、榨’，缺一不可。” 他指尖點在 “炕籽” 一頁，“凡界的灶火太烈，需用溫火烘三日，我帶了太晨宮的暖玉盤，可保溫度均勻。” 夜華則在旁搭育苗棚，竹條扎得筆直，比去年的稻棚更精巧：“這棚能防春寒，等苗長到三寸就能移栽。”
三日後的榨坊格外熱鬧。街坊們抬來曬乾的油菜籽，李大叔請來了鎮上最老的油匠張師傅，據說他祖上三代都靠榨油為生。“今日開榨，得先祭油神。” 張師傅捋著鬍鬚，灶臺上已擺好了供桌：一碗米、一塊刀頭肉、三杯米酒，供桌下還捆著只雄雞，正是湘西土家祭油神的規矩。
折顏按凡界習俗站在供桌前，接過張師傅遞來的線香點燃，插在米碗裡。“天靈靈地靈靈，奉請天地神明，奉請六堂油神。” 他輕聲誦起請神辭，聲音清越如泉，“願護佑選籽得實，炕籽得燥，碾籽得細，蒸籽得熟，包餅得緊，榨油得香。” 畢方忽然振翅飛起，用尾羽的暖光點燃紙錢，火星落在榨架上，竟凝成小小的 “油” 字。
獻祭時，折顏端起酒杯，順時針劃圈後緩緩倒在地上：“一杯酒敬厚土，育我籽實；二杯酒敬油神，護我榨坊；三杯酒敬街坊，傳我技藝。” 誦罷，張師傅舉起雄雞，正要按規矩咬破雞頸，畢方突然俯衝而下，用尖喙在雞羽上輕啄 —— 它竟怕見血，反倒用尾羽的暖光在石碾、蒸架、榨架上掃過，替雞血做了 “點睛”。
開榨的號子聲震得坊頂落灰。男人們合力推動石碾，油菜籽在碾槽裡漸漸成粉；女人們則圍在蒸架旁，把碾好的菜籽粉倒進木甑，旺火蒸得熱氣騰騰。“包餅要趁熱！” 張師傅踩著木模示範，稻草鋪底，舀進熟粉，雙腳用力踩實，“餅要壓得密不透風，不然榨不出油！” 白真學著踩模，腳步雖生澀，卻引得街坊們齊聲喝彩。
最激動的是撞榨環節。夜華和李大叔扶住木錘，大喝一聲撞向木栓，榨架上的油餅瞬間滲出油珠，順著木槽滴進陶甕，清亮得像琥珀。“出油啦！” 孩子們歡呼著圍過來，畢方叼著個小碗湊到槽口，接了半碗油，竟送給王大娘 —— 它還記得去年王大娘給的白麻糖。
正午的宴飲擺滿了油香。王大娘用新榨的菜籽油煎了油餅，外酥裡嫩；狐後教街坊們做了油菜炒筍，油香混著筍鮮漫滿庭院。鳳九捧著個錦盒走來，裡面是她繡的油菜花紋帕：“這是給張師傅的，沾沾榨油的喜氣！” 張師傅笑得合不攏嘴，立刻回贈了個油葫蘆：“這葫蘆裝油不滲，給仙長們裝桃林的酒正好。”
臨走時，李大叔遞來個陶罐，裡面是新榨的菜籽油，封口處封著紅泥：“這是頭道油，炒菜最香；還留了些菜籽，明年要教我們留種呀！” 王大娘則把油菜花紋帕系在白真衣襟上：“秋天收油菜時，一定要來，我用菜籽油給你們炸梨糕！”
回桃林的路上，陶罐裡的油香混著梨花香漫出來，畢方叼著油葫蘆，捨不得放下。白真摸著衣襟上的繡花帕，輕聲說：“秋天來收油菜，還要教他們留種，讓這油香年年都在。” 折顏握緊他的手，眼底滿是笑意：“好，再把埋在梨樹下的稻梨釀挖出來，就著炸梨糕喝，讓油香融進酒香裡。”
月光灑在剛種好的油菜田上，榨坊的號子聲還在風裡迴盪，菜籽油的香混著梨花香，漫過渡仙台，漫向桃林。這驚蟄的榨油坊，不是結束，是情誼的新生 —— 桃林的種，凡界的技，都藏在油珠的清亮裡，藏在號子的鏗鏘裡，藏在彼此的牽掛裡。往後歲歲，春種油、秋收稻，他們都會帶著這份煙火氣，在桃林種梨，在凡界傳藝，把每個日子，都過成飄香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