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葯香沉默(2)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暗紅、粘稠,帶著生命流逝的溫熱和鐵鏽般的腥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目得如同地獄的印章,瞬間染紅了素白的布巾。

趙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握著那塊染血的布巾,指尖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驚叫都發不出來。那刺目的紅,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尖叫。

“多寶!多寶!”趙泓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惶和破碎。他手忙腳亂地扶住臻多寶,對方卻在他臂彎裡猛地一沉,劇烈咳嗽後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頭無力地向後仰去,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

昏厥!

“太醫!快請太醫!”趙泓朝著門外嘶聲力竭地大吼,那聲音帶著瀕死的絕望,瞬間撕裂了庭院死寂的夜幕。他小心地將臻多寶放平,手指顫抖著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氣流拂過指尖,卻無法帶來絲毫安慰。他抓起一旁的水杯,用布巾蘸了水,徒勞地試圖潤溼臻多寶乾裂的、沾著血沫的嘴唇,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杯子。

整個庭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驚醒。急促的腳步聲、驚恐的低語聲在院中響起,燈籠火把的光影在窗紙上凌亂地晃動。趙泓卻像被隔絕在一個無聲的真空裡,他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鎖在床上那具失去知覺的身體上。他一遍遍擦拭著臻多寶唇邊的血跡,動作慌亂而絕望,彷彿這樣就能擦掉那可怕的預兆。

太醫是被王府護衛幾乎是架著飛馬而來的。老邁的太醫官帽都歪了,氣喘吁吁地被推到床前。他只看了一眼臻多寶灰敗的臉色和唇邊殘留的暗紅,心便沉了下去。切脈,翻看眼瞼,動作迅疾而凝重。內室裡只剩下太醫翻動藥箱的輕微聲響和趙泓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一番緊急的施救,金針刺穴,強灌下吊命的參湯藥汁,時間漫長得令人窒息。終於,臻多寶的喉間發出一聲微弱幾不可聞的呻吟,眼皮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雖然依舊沒有睜開,但胸膛的起伏似乎稍稍明顯了一些。

趙泓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稍稍鬆了一絲,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裡衣,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太醫疲憊地直起腰,示意趙泓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到外間,昏暗的燭光下,太醫的臉色比榻上的臻多寶好不了多少。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看著趙泓佈滿血絲、寫滿驚惶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趙泓心上:

“趙公子……老朽方才施針用藥,也只是……權宜之計。臻探花這身子骨……”他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得如同宣讀判決,“沉痾入髓,油盡燈枯之象啊。每一次咳血,每一次昏厥,都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耗的是他僅存的那點燈油啊。”

趙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四肢百骸都凍僵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太醫看著他慘白的臉,眼中帶著一絲悲憫,湊得更近,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藥石之力,終有窮盡。如今……怕是七分在人,三分在天了。公子,”他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他這心脈,最受不得驚、受不得擾、受不得半點波瀾起伏。一絲絲心緒上的動盪,都可能……成為那最後一根稻草啊。務必……務必讓他心靜,萬念俱灰也比大悲大喜來得安穩些……這,或許……是唯一的法子了。” 說完,太醫深深看了趙泓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未盡的沉重與無力,然後疲憊地拱了拱手,重新進去檢視藥效。

趙泓獨自站在冰冷的外間,太醫的話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油盡燈枯”、“燈油”、“最後一根稻草”……這些字眼在他腦中瘋狂地撞擊、轟鳴。他僵硬地轉過身,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向內室昏暗的床榻。臻多寶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像一個隨時會碎裂的琉璃人偶。唯一支撐著趙泓的,只剩下太醫那句沉重如山的囑託——心靜。

他慢慢走回床邊,在腳踏上坐下,如同守著一簇隨時會熄滅的殘燭。衣不解帶,目不交睫。這一夜,無比漫長。他握著臻多寶冰涼的手,那手枯瘦得只剩下骨頭和一層薄皮,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趙泓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用自己的掌心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徒勞地想要暖熱那徹骨的冰涼。每一次臻多寶呼吸變得微弱,他的心就猛地提到嗓子眼;每一次那微弱的呼吸又稍稍恢復一點,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撥出半口氣。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燭臺上的蠟淚堆疊,如同凝固的絕望。

連綿數日的陰雨終於停了,天空卻依舊灰濛濛地沉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寒意。這種天氣,對趙泓而言,意味著另一場無聲的折磨。

多年前在北疆戰場上落下的舊傷,在這溼冷入骨的天氣裡,如同甦醒的毒蛇,開始噬咬他的筋骨。尤其是左膝,每一次彎曲或用力,都傳來一陣深入骨髓的鈍痛和酸脹,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在裡面攪動。趙泓極力掩飾著,步伐儘量維持著平穩,只有在無人注意時,眉頭才會因那驟然加劇的痛楚而緊緊擰起。

臻多寶的精神在咳血昏厥那晚後更加萎靡,幾乎整日昏睡。趙泓守著,心一直懸著。午後,藥煎好了。趙泓起身,準備去小廚房取來。膝蓋處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鈍痛在站起的瞬間驟然尖銳,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一晃,左腿瞬間脫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旁邊踉蹌了一步,手倉促地扶住了身旁沉重的花梨木桌案才勉強穩住身形。

就這麼一個踉蹌,一個扶桌的動作,極其短暫。

床榻上,一直閉目昏睡的臻多寶,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那雙眼眸依舊空洞,枯寂,像蒙著厚厚灰塵的琉璃珠。然而,就在趙泓踉蹌扶桌、眉頭因劇痛而痛苦蹙緊的那一剎那,那空洞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微弱的東西極快地閃過。

快得如同錯覺。

是驚愕?是意外?還是……一絲被沉重麻木層層掩蓋下、連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亦或是更深沉、更晦暗的……自責?

那難以捕捉的情緒只是一瞬,快得讓人無法分辨,甚至無法確定它是否真實存在。隨即,那雙眼眸便重新緩緩閉上,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睜眼,只是昏沉中的無意識動作。他的呼吸依舊微弱而平穩,面容枯槁沉寂,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趙泓並未察覺那道目光。他站穩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膝蓋處翻江倒海的痛楚,努力讓表情恢復平靜,這才邁開步子,儘量平穩地走出內室去取藥。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床榻上臻多寶那掩在錦被下枯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蒼白的月牙印痕。死水般的沉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因那一瞬的踉蹌,被極其微弱地攪動了一下。

藥香,那濃得化不開、苦得滲入骨髓的氣息,依舊是這方小小庭院永恆不變的主調。它瀰漫在每一縷流動或停滯的空氣裡,附著在每一片樹葉、每一塊青磚上,日復一日,如同一種無言的宿命。廊下那隻小陶爐終日不熄,文火舔舐著甕底,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咕嘟”聲,熬煮著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堅持。

趙泓的生活被切割成無數個圍繞這藥香和那張病榻的片段。煎藥,喂藥,清理,守候。他沉默地做著一切,動作早已熟練得刻入骨髓,像一架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只有眼底深處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憂懼,洩露著這具軀殼下靈魂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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