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修正角度,他本能地加大了手腕下壓的力道。一股尖銳的刺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從他肋下未愈的舊傷處猛地炸開!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的神經,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
“呃——!”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臻多寶緊咬的牙關中溢位。他手中的油石“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地,人也像被抽掉了骨頭,猛地一個踉蹌,眼前陣陣發黑,全靠雙手死死撐住工作臺的邊緣才沒有摔倒。他弓著身子,臉色在剎那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湧出,順著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停下!!!”
趙泓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壓抑了多日的擔憂、心疼、自責和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狂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發出一聲低沉卻震人心魄的咆哮,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生怕碰碎瓷器般的、強硬的溫柔。他有力的手臂穿過臻多寶的腋下和膝彎,強硬卻無比小心地將他半抱半扶起來,幾乎是“搶”一般將他安置在旁邊那張鋪著厚軟墊子的躺椅上。
“不修了!”趙泓半跪在躺椅邊,雙目赤紅,佈滿了駭人的血絲,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哽咽,“一把破刀而已!它算什麼東西!不值得你……不值得你這樣拼命!”
他死死盯著臻多寶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因劇痛而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身體,那壓抑的怒火(更多是對自己的無能)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他寧願這把承載著祖輩榮光的刀永遠沉埋於塵土,也不願眼前這個人再為此承受一絲一毫的損傷!
臻多寶急促地喘息著,肋下的劇痛如同浪潮般一波波衝擊著他。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不是因為需要支撐,而是準確地、用盡力氣地抓住了趙泓因激動而青筋暴起、肌肉緊繃如岩石的手臂。
“值…得!”他喘息著,聲音因疼痛而虛弱斷續,卻帶著一種磐石般不可動搖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趙泓…你聽我說…它承載的…不只是…鋼鐵……”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趙泓因憤怒和心疼而扭曲的臉龐,投向靜靜躺在工作臺上的那把殘刀,眼神熾熱而執著:
“…是你祖父的魂…是…你的根!”
他收回目光,緊緊鎖住趙泓赤紅的雙眼,那雙因劇痛而氤氳著生理性淚水、卻依舊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而強大的意志力,一如當初修復那件國之重器青銅簋時,那種焚盡一切阻礙也要達成目標的火焰。
“我能行…讓我…完成它…” 臻多寶的聲音微弱卻斬釘截鐵,“…必須…完成它!”
趙泓所有憤怒的、勸阻的話語,所有試圖將他強行帶離這裡的衝動,都在撞上這雙眼睛的瞬間,被徹底擊潰、凍結,然後無聲地碎裂、消融。堵在喉嚨口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聲沉重得如同嘆息的心疼,和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決絕的守護決心。他看著臻多寶,看著他那份近乎偏執的堅持,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躺好,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飛快地衝出門去。
他去請百草堂的妙手回春。
在趙泓近乎“暴君”般的強制休息令下,在百草堂主親自調配、藥效強勁的湯藥調理下,臻多寶肋下那險些撕裂的舊傷終於被強行壓制下去,身體狀況穩定了許多。趙泓幾乎成了他的影子,嚴格監控著他的作息、湯藥和每一次靠近工作臺的時間。臻多寶對此有些無奈,卻也從心底感到一股暖流。他知道,這是趙泓表達珍視的唯一方式。
身體稍安,臻多寶便迫不及待地重新投入工作。只是這一次,他更加小心謹慎,動作越發沉穩,但投入其中的專注和熱情卻比之前更甚。修復那道捲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小心翼翼地引燃特製的小炭爐,精準控制著火候,對捲刃處進行區域性的回火處理,消除應力。待溫度降至恰到好處,他拿起小巧精鋼的砧錘和特製的襯墊,如同雕刻一件微縮的藝術品,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敲打塑形,一點一點地將那扭曲的豁口矯正過來。每一錘落下,都伴隨著他屏住的呼吸和趙泓緊張到極點的注視。
捲刃初步修復後,便是更精細的研磨開鋒。臻多寶換上了目數極高的水砂紙,沾著特製的研磨油。他摒棄了大幅度的動作,改為只用指尖最細微的力量,順著刀身的弧度,一遍又一遍,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輕柔地、耐心地打磨著新生的刃口。粉塵被油液吸附,不再飛揚。燈光下,那道曾經猙獰的傷口處,一絲微弱卻銳利無比的寒光,開始悄然凝聚。
刀柄的纏繩早已腐朽不堪。臻多寶選用了最為堅韌的黑色水牛皮,割成細條,以古老的“萬字不到頭”編織法,重新纏繞刀柄。他的手指靈巧地翻飛,黑色的皮繩層層交疊,緊密而富有彈性,最終在柄尾處打出一個結實而古樸的結。新的纏繩緊緻有力,握在手中,傳遞著一種沉穩可靠的質感。
刀鞘的修復同樣耗費心力。他用柔韌的膠料填補了木質胎體內部的裂紋和蟲蛀的小孔,加固了結構。磨損破敗的舊鯊魚皮被小心剝離。臻多寶從珍藏中選了一塊顏色、紋理與舊鞘最為接近的新鯊魚皮,經過軟化處理,極其服帖地蒙在加固後的木胎上,邊緣用極細的銀絲鑲嵌加固。新的鞘身雖然依舊帶著古樸的氣息,卻煥發出內斂的光澤,保護著內裡沉睡的鋒芒。
時間在專注的勞作中悄然流逝。當最後一道工序完成,臻多寶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洗淨雙手,取來一塊鞣製得極其柔軟細膩的鹿皮,和一小罐澄澈如金液的上好刀油。
工作室內異常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臻多寶的神情莊重得近乎神聖。他用指尖蘸取少許刀油,如同為即將出徵的勇士披上戰甲,均勻而細緻地塗抹在光潔如鏡、寒芒內斂的刀身之上。冰冷的鋼鐵吸收了溫潤的油脂,呈現出一種深沉內斂、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幽暗光澤。隨後,他拿起那塊細膩的鹿皮,屏息凝神,一遍又一遍,順著刀身的紋理,輕柔而有力地擦拭。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韻律。
鹿皮拂過之處,幽暗的刀身彷彿被注入了靈魂。那內斂的鋒芒不再沉睡,開始緩緩甦醒、流淌。燈光下,刀身不再是簡單的反射,而是如同深潭之水,幽深莫測,寒光在深處流轉,蓄而不發,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銳利。靠近護手處那道修復的捲刃,如今已完美地融入了刀身流暢的線條,新生的刃口閃爍著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寒星。
刀,已不再是殘骸。它沉靜、古樸、傷痕猶在,卻煥發著一種浴火重生後的沉穩與凜冽。彷彿一位飽經滄桑的老將,洗盡征塵,重披甲冑,雖沉默不語,卻自有千軍辟易的威嚴。
清晨的陽光,帶著新生的暖意,穿透薄薄的晨霧,溫柔地灑滿了寧靜的小院。露珠在草葉上滾動,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臻多寶雙手平託著那把煥然一新的長刀,緩步走出工作室。他的腳步很輕,神情卻帶著一種完成神聖使命後的平靜與滿足。刀鞘古樸,鯊魚皮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刀柄的黑色水牛皮纏繩緊緻有力,編織的花紋透著沉穩的力量感。
院中,趙泓正迎著朝陽練拳。他身形沉穩,拳風剛勁,每一式都帶著千錘百煉的力道,汗水浸溼了他的後背。陽光勾勒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和緊繃的肌肉線條。
臻多寶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出聲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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