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5章 雨夜守護(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深秋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白日里還是秋高氣爽的好光景。澄澈的藍天上浮著幾縷慵懶的雲絮,陽光透過院中老槐疏朗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溫暖而斑駁的光影。臻多寶甚至還開了半扇窗,讓帶著成熟草木氣息的微涼秋風,卷著幾片金黃的落葉,悄悄溜進他堆滿奇巧物件和圖紙的工作間。他伏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前,神情專注,炭筆在厚實的棉紙上沙沙作響,勾勒著一副結構精妙、榫卯交錯的機關圖譜,每一個節點都凝聚著心血與智慧。

然而,這份寧靜在傍晚時分被徹底撕碎。

不知何時起,北方的天際線彷彿被潑上了一層濃稠的墨汁。厚重的鉛雲如同奔騰的黑色怒潮,翻滾著、堆疊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了夕陽最後一點暖金色的餘暉。天色驟然暗沉下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拉上了厚重的帷幕。一股帶著土腥味的、溼冷的勁風毫無預兆地拔地而起,像無數條無形的鞭子,在庭院裡橫衝直撞。

“嗚——嗚——”

風聲淒厲,如同曠野中孤魂的悲鳴。捲起的枯葉、草屑和細小的沙石,狂暴地拍打著“多寶閣”的門窗欞紙,發出密集而急促的“噼啪”聲,彷彿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拍打,想要闖入這方溫暖的天地。門窗在狂風的撼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整座精巧的木樓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臻多寶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驚擾,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窗外。只見外面已是黑沉沉一片,院中的石燈在狂風中明滅不定,映照出枝椏瘋狂舞動的猙獰剪影。一股強烈的、帶著雨意的寒氣,蠻橫地擠過窗欞縫隙,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驅散了白日殘留的最後一絲暖意。

幾乎是同時,一種熟悉的、令人不適的感覺,自他左側肋下悄然蔓延開來。

那是潼川關留下的印記——一道深及骨頭、幾乎要了他性命的舊傷。平日裡,這傷痕如同沉睡的毒蛇,蟄伏在肌理深處,被精湛的醫術和趙泓無微不至的照料壓制著。然而,它並未真正消亡,只是等待著一個契機,一個喚醒它的訊號。

這訊號,便是驟然下降的氣壓和溼冷的空氣。

起初,只是細微的酸脹感,像是有冰冷的蟲子在裡面輕輕蠕動。臻多寶微微蹙了下眉,放下炭筆,下意識地用左手按住了肋下傷疤的位置,隔著柔軟的棉布衣衫輕輕揉按了幾下。他試圖忽略這不適,重新將注意力拉回那複雜的榫卯結構上。然而,那酸脹感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地擴散開來,漸漸帶上了一絲隱晦的、如針扎般的銳利感。寒意似乎順著經絡往裡鑽,直透骨髓。

庭院中,趙泓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他正逐一檢查著每一扇門窗是否閂牢,每一片瓦是否穩固。他抬頭望向那翻滾如墨、低垂得彷彿要壓垮屋簷的鉛雲,又感受著那刺骨溼冷的狂風,濃黑的劍眉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經驗告訴他,這將是一場罕見的暴風雨。

他加快腳步,在狂風的呼嘯聲中迅速巡視完所有可能漏風進雨的角落。當他的目光掃過工作間那扇半開的窗戶時,心頭猛地一跳。他大步流星地推門進去,一股更強烈的寒氣撲面而來。

“多寶,窗……”他開口欲提醒關窗,話卻在看清案後之人時,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燭光下,臻多寶的臉色透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微低著頭,右手雖還握著炭筆,但左手卻死死抵在肋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種趙泓刻骨銘心的姿態——每當天氣劇變,舊傷開始折磨臻多寶時,他總會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試圖用按壓來對抗那無形的痛楚。

趙泓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如同墜入了窗外那無邊的黑暗深淵。他太熟悉了。潼川關那場慘烈的雨夜,那淬毒的刀鋒留下的不僅僅是皮肉傷,更是在臻多寶的身體裡埋下了一顆痛苦的種子,每逢陰冷潮溼、氣壓陡變的天氣,這顆種子便會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怎麼不關窗?”趙泓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幾個箭步衝到窗邊,“砰”地一聲用力合上窗扇,隔絕了外面肆虐的狂風和寒意。他轉身回到案邊,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在臻多寶臉上,“傷處又疼了?”

臻多寶抬起頭,勉強扯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聲音卻有些發虛:“無妨,老毛病了,只是有些酸脹,揉揉就好。”

趙泓沒說話,只是眼神更深沉了幾分。他太瞭解臻多寶的“無妨”背後意味著什麼。這“酸脹”,往往是更猛烈風暴的前奏。他沉默地走到角落的炭盆邊,拿起火鉗,撥開灰燼,添入幾塊上好的銀絲炭。橙紅的火苗重新跳躍起來,努力驅散著室內的寒溼。他做這一切時,動作沉穩依舊,但周身散發的氣息卻凝重如鐵,彷彿一頭感知到危險的猛獸,豎起了全身的戒備。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地覆蓋下來。

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撕開了天幕的禁錮。沒有溫柔的淅瀝,只有狂暴的宣洩。豆大的雨點裹挾著萬鈞之力,被狂風狠狠摜向屋頂的青瓦,砸在緊閉的門窗欞紙上,發出密集得令人心悸的“噼啪!嘭嘭!”聲,如同無數冰冷的石子瘋狂擊打,又像是密集的戰鼓在頭頂擂響。整個多寶閣似乎都在這天地之威下瑟瑟發抖。

“咔嚓——!!!”

一道慘白刺目的電光,如同猙獰的巨蟒,猛地撕裂了濃墨般的夜空,將屋內的一切映照得纖毫畢現,瞬間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緊隨其後,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那聲音狂暴、蠻橫、帶著摧毀一切的威勢,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連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雷聲炸響的同一剎那——

“呃啊——!”

臻多寶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肋下!他口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臉色瞬間褪盡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金紙。手中緊握的炭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圖紙上,滾出一道黑色的痕跡。他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捂住左側肋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冷汗,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從額頭、鬢角、後頸洶湧而出,浸透了裡衣,帶來一片刺骨的冰涼。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一片在狂風中即將被撕裂的葉子。

潼川關!

那震耳欲聾的雷聲、狂暴的雨點砸落聲、還有這排山倒海般撕裂身體的劇痛……瞬間將他拖回了那個煉獄般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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