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1章 番外:小院冬晴(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一)

京城的冬天,朔風凜冽,卷著細碎的雪沫,敲打著窗欞。然而,在城南一座鬧中取靜的三進院落深處,暖閣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窗紙糊得嚴實,屋內四角燃著無煙的上好銀霜炭,暖意融融,驅散了外界的嚴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合著水仙清冽的氣息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墨香,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安的寧謐。

臻多寶裹著一件厚實的江南帶回的雲錦夾棉披風,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雪狐毛,襯得她蒼白的小臉愈發清減,卻也透出一種久病之人難得的沉靜。她斜倚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下是厚厚的錦褥和柔軟的引枕。窗外,一株虯勁的老梅樹正對著暖閣,枝頭已零星綴著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倔強地孕育著生機。

她手中捧著一卷薄薄的冊子,紙張泛黃,邊角微卷,正是她父親生前整理的《臻氏醫案雜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彷彿能觸控到父親伏案疾書時的溫度。她的目光沉靜,不再有初回故地時的劇烈波瀾,只剩下一種沉澱後的專注,以及一絲近乎虔誠的溫柔。

趙泓處理完上午的公務,踏入暖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他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安寧。炭火的暖意和熟悉的氣息包裹了他,看著榻上那個沉靜的身影,他心中那根時刻緊繃的弦,才緩緩鬆弛下來。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他走到榻邊,聲音放得低柔。

臻多寶聞聲抬頭,唇邊漾開一個淺淺的、真實的笑容,如同冰面上初綻的裂紋,瞬間點亮了眉眼:“是爹爹的舊筆記。今日精神尚可,便拿出來看看。有些方子,記錄了他當年診治疑難雜症的思路,頗有趣味。”她將冊子微微傾斜,示意趙泓看其中一頁。

趙泓順勢在榻邊坐下,並未去看那醫案,目光卻膠著在她臉上,仔細分辨著她的氣色。比起剛從江南迴來時,她的唇色似乎更添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許,雖仍是病骨支離,但那層籠罩許久的、令人心碎的灰敗之氣,確乎淡去了不少。

“大夫今晨來請脈,怎麼說?”他自然地伸手,將她滑落膝上的一角披風向上攏了攏,指尖不經意拂過她微涼的手背。

“還是老話,”臻多寶語氣平和,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通透,“根基大損,需得終生將養,如履薄冰。不過……”她頓了頓,笑意深了些,“他說脈象比秋日裡更穩了些,心氣也平和開闊,這便是最好的‘藥引’。只要不受寒、不過勞,平安度過這個冬天,便是大善。”

“那就好。”趙泓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聲音也鬆快了些,“今日外頭風大,寒氣重,就別去廊下了。想看梅樹,在這裡一樣清楚。”

臻多寶順從地點點頭:“嗯,聽你的。在這裡,又暖和,又能聞到藥香和水仙的味道,很安心。”她說著,目光又投向窗外那株靜默的梅樹,帶著幾分期待,“不知那些花苞,何時才能開呢?”

(二)

午後,雪漸漸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竟透下幾縷稀薄的陽光,金粉似的灑在院中未及清掃的薄雪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趙泓見天色轉好,陽光難得,便提議道:“日頭出來了,雖不暖,但曬曬也好。我扶你去窗邊的小書案那裡坐坐?你前幾日不是說想試試把《醫案雜錄》裡一些零散的方子和心得謄抄整理一下?”

臻多寶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坐一小會兒,不費神的。”她確實有這個念頭很久了。父親的手稿珍貴,但年深日久,有些字跡已模糊,紙張也脆弱。她想著,若能親手謄抄一份,既是對父親心血的另一種守護,也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自己找點寄託。

“自然。”趙泓動作輕柔而穩當地扶她起身,走到窗邊那張特意為她準備的小巧書案前。書案位置極好,正對著那株老梅,高度也經過調整,讓她坐著書寫不會太吃力。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鎮紙是一隻憨態可掬的玉兔,還是臻多寶在江南某個小鎮集市上親自挑的。

趙泓替她鋪好特製的、不易暈墨的熟宣,又仔細研好墨,墨錠是上好的松煙墨,墨香醇厚。他將一支筆鋒圓潤的小楷筆遞到她手中,自己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她斜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隨手拿起一卷兵書,卻並未翻開,目光的餘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臻多寶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蘸飽墨汁,落筆。她的字跡不如父親那般剛勁,帶著女子特有的清秀娟麗,卻也筋骨分明,一絲不苟。室內極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兩人平緩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明淨的窗紙,溫柔地籠罩著她專注的側影。她微垂著頭,脖頸的線條顯得脆弱又堅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趙泓看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這靜謐的午後,這專注的書寫,這微弱的陽光,這藥香墨香交織的氣息……這一切平凡到極致的日常,於他而言,卻是歷經劫波、跋涉千山萬水才尋得的珍寶,是支撐他面對朝堂風雨、世間紛擾最堅實的力量。

時間在筆尖悄然流淌。約莫半個時辰後,臻多寶擱下筆,輕輕吁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趙泓立刻放下書卷,起身走到她身邊,將一直溫在暖爐上的藥盅端了過來。

“歇歇,先把藥喝了。”藥汁是深褐色,氣味濃烈。

臻多寶沒有半分抗拒,接過小巧的藥盅,吹了吹熱氣,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苦澀的味道瀰漫口腔,她的眉頭只是微微蹙了一下,便舒展開,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生命中的“滋味”。

“抄了多少?”趙泓接過空藥盅,又遞上一小碟蜜漬的梅子。

“才開了個頭,”臻多寶拈起一顆梅子含入口中,酸甜的味道沖淡了藥味,她滿足地眯了眯眼,“不急。爹爹留下的東西,值得我慢慢來,一天抄一點,權當消遣。”她看著紙上自己謄寫的工整字跡,眼中流露出一種滿足的光芒,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業。

(三)

傍晚時分,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庭院被暮色籠罩。僕人們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廊下的燈籠,暈黃的光透過窗欞,與室內的燭火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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