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7章 山水藥石(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晨光熹微,薄霧尚未被江南六月的暖陽徹底驅散,如同浸了水的素綃,輕柔地纏繞著遠處起伏的丘陵。馬車碾過溼潤的土路,留下兩道清晰而溼潤的轍痕,發出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吱呀聲,與林間早起的鳥鳴應和著,是這靜謐山水間唯一的韻律。趙泓特意吩咐車伕壓著速度,車輪滾過稍大的石塊或凹陷時,車身難免微晃,他總能提前一刻,將手臂穩穩地橫在臻多寶身側,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她的身子輕得像一片羽毛,每一次晃動都讓趙泓的心也跟著懸起片刻。

“慢些無妨。”趙泓掀開側簾一角,對前頭低聲囑咐,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車內淺眠的人,“路還長,穩妥為上。”

車內,臻多寶靠著柔軟的引枕,身上搭著薄薄的絨毯。她並未睡著,只是閉目養神。簾隙漏進的光線恰好落在趙泓的側臉上,勾勒出他專注凝望車外路徑的輪廓,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她悄然睜開眼,目光落在他下意識護在自己身側、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骨節的手背上。她沒說話,只是裹著毯子的手輕輕挪動了一下,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緊繃的手背外側。那一點微涼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觸碰,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盪開了趙泓眉眼間不自覺攏起的細微褶皺。他繃緊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弛了幾分,轉過頭,對上臻多寶沉靜如水的目光。

“醒了?”他問,聲音放得更柔,帶著晨起的微啞,“可覺著顛簸?”

臻多寶極輕地搖了搖頭,嘴角漾開一絲微弱的漣漪,目光轉向窗外。馬車正經過一片開闊的緩坡,坡下是連綴如碧玉的水塘,塘邊生著茂盛的蘆葦和菖蒲,幾隻白鷺在水邊優雅地踱步,細長的腿在澄澈的水面劃開漣漪。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由濃轉淡的青色山巒,被晨霧溫柔地擁抱著,像一幅剛剛暈染開的水墨長卷。

“好看。”她輕聲說,氣息尚弱,但吐字清晰,像怕驚飛了那畫中的鳥。

“嗯,”趙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也低聲應和,“等日頭再高些,霧散了,山色會更清透。前面找個開闊地方,我們歇腳,煮點東西吃。”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昨日說那薏米粥尚可,我備了些新米和山藥。”

臻多寶的目光從遠山收回,落在趙泓臉上,那絲微弱的笑意加深了些,帶著點了然和不易察覺的縱容:“好。”

日頭漸漸爬高,驅散了最後一絲纏綿的霧氣,將天地間的水汽蒸騰起來,空氣變得清亮而溫潤。車伕尋了路邊一處臨水的開闊地停下。幾株枝葉繁茂的大樹投下濃蔭,恰好遮出一片清涼。樹下是平坦的草地,零星點綴著不知名的細小野花。

趙泓利落地跳下車,先仔細檢查了地面是否足夠平坦,才轉身,小心翼翼地朝臻多寶伸出手。她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冰涼的手放入他溫暖寬厚的掌心。他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臂肘,幾乎是半托半抱地將她安然接下馬車,安置在樹蔭下早已鋪開的厚實軟墊上。墊子旁,他還細心地放了一個裝了清水的銅盆和一方乾淨的棉帕。

“坐著歇會兒,別動。”趙泓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又仔細地將滑落些許的薄毯重新拉高,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腿,“我去生火。”

臻多寶點點頭,依言安靜坐著,目光卻追隨著趙泓忙碌的身影。

他顯然並非此道熟手。搬石頭壘灶的動作透著一股生疏的認真,撿拾柴火也專挑那些乾燥細小的枯枝,碼放得整整齊齊。火鐮敲擊燧石,迸出幾點火星,落在揉松的艾絨上,他俯下身,鼓起腮幫子,極小心地吹氣。一次,兩次,青煙嫋嫋升起,終於,“噗”地一聲,一小簇橘紅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起來,映亮了他專注的眉眼,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立刻像守護珍寶般,將細柴一根根添入,待火勢穩定了,才架上帶來的小銅釜,注入清水。

臻多寶一直看著,看著他用袖子抹去額角的汗,看著他將一小碗淘洗得極其乾淨的米粒小心倒入沸水中,看著他笨拙卻一絲不苟地削著山藥皮,再切成儘可能均勻的小丁,連同薏米、芡實一起投入釜中。他始終微皺著眉,彷彿在進行一項無比精密的操作,時不時用長勺攪動幾下,防止粘底。山藥的黏液沾了他一手,他也只是隨意在衣襟上蹭了蹭,目光未曾離開那釜中翻滾的粥湯。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也照亮了他鼻尖上沾著的一小塊不知何時蹭上的黑灰。

一股極其清淡的米香混合著山藥的溫潤氣息,隨著水汽氤氳開來,瀰漫在初夏微醺的風裡。這香氣不霸道,卻異常熨帖,絲絲縷縷鑽入心脾。臻多寶深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來被湯藥佔據的口舌間,竟生出了一絲久違的、屬於食物的期待。她看著趙泓被灶火燻得微微發紅、神情卻異常專注滿足的側臉,看著他額角新滲出的汗珠滑落鬢邊,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過心間,沉甸甸的,壓住了肺腑間慣常的滯澀感。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墊子邊緣探出的一朵嫩黃小花,指尖感受到花瓣柔軟的涼意,唇角無聲地彎起。

粥將成時,小路上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帶著鄉間特有的慢節奏。一位穿著靛藍粗布衫、頭上包著同色布帕的老婆婆,挎著一個蓋著藍印花布的竹籃,慢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她好奇地打量著樹蔭下這對氣質不凡的年輕人,目光尤其落在臻多寶蒼白的臉上和厚實的毯子上。

“後生,”老婆婆在幾步外停下,操著濃重的鄉音,笑容淳樸,“煮粥啊?好香的米氣。”

趙泓聞聲抬頭,忙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阿婆,趕路歇歇腳。您這是去哪兒?”

“去前頭鎮上,給兒子家送點自家樹上的果子。”老婆婆說著,掀開了竹籃上的藍印花布,露出底下黃澄澄、圓滾滾的枇杷,個個飽滿,表皮還帶著新鮮的絨毛和幾片翠綠的葉子,一股清甜果香頓時壓過了粥的溫香。“喏,新摘的,甜得很。你們城裡人稀罕這個吧?嚐嚐,嚐嚐!”老婆婆熱情地抓了一大把枇杷,不由分說地就往趙泓手裡塞。

趙泓有些意外,連忙道謝接過,又見臻多寶也正含笑看著這邊,便拿了幾顆飽滿的枇杷,走到她身邊:“阿婆給的,看著很新鮮。”

臻多寶伸出手,指尖觸到枇杷微涼光滑的表皮,點了點頭。趙泓挑了一個最大最黃的,仔細地撕開薄薄的果皮,露出裡面晶瑩多汁的果肉,小心地遞到她唇邊。她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瀰漫開,帶著初夏陽光的味道,沖淡了長久縈繞的藥味,熨帖地滑入喉中。

“甜。”臻多寶抬眼,對趙泓說,又轉向那一直笑眯眯看著他們的老婆婆,“多謝阿婆,很甜。”

老婆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甜就好!甜就好!你們慢慢吃,慢慢歇!”她擺擺手,挎著籃子,又踢踢踏踏地繼續朝前走了。

趙泓看著手裡的枇杷,又看看臻多寶唇邊那點清亮的果汁,心裡也像被那清甜浸潤了。他拿起帕子,很自然地替她輕輕沾了沾唇角。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皮膚,兩人都頓了一下。趙泓收回手,轉身去照看那釜已經咕嘟冒泡、香氣愈發醇厚的粥。

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山藥軟糯,薏米和芡實也釋放出溫和的滋補氣息。趙泓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散熱,直到確信溫度不會燙口,才端到臻多寶面前。

“試試看,小心燙。”他遞上勺子。

臻多寶接過勺子,舀起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粥溫潤軟糯,山藥的清甜、薏米的微韌、芡實的粉糯,融合得恰到好處,清淡卻絕不寡淡,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升起一陣舒適的暖意。她慢慢吃著,一口,兩口,竟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額角也微微滲出了一層細汗,不是病中那種虛汗,而是食物帶來的暖意蒸騰出的微熱。

“今日……胃口似乎好些?”趙泓一直觀察著她的神色,此刻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欣喜,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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