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馬車駛入一個依河而建的無名小鎮。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街邊是些低矮的鋪面,多是些雜貨鋪、小飯館和簡單的客棧。挑著擔子賣新鮮菜蔬的小販正慢悠悠地往家走,留下一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河水在鎮邊靜靜流淌,夕陽的金輝鋪滿水面,幾隻歸家的鴨子排著隊,撥開碎金般的光影,搖搖擺擺地遊向岸邊。
趙泓選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臨河小客棧投宿。客棧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兩盞舊燈籠。房間在二樓,推開木窗,正對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夕陽的餘暉將水面染成熔金,也將房間的牆壁映得一片暖黃。
“先歇會兒,我去讓他們準備些清淡的吃食。”趙泓安置好臻多寶,看她靠在窗邊的竹椅上望著河面出神,便轉身下樓。
晚餐是兩碗熬得稠稠的魚片粥,幾碟清炒的時蔬,還有一小碟蒸得軟爛的芋頭。菜餚簡單至極,卻勝在清爽乾淨。趙泓將碗筷在窗邊的小几上擺好,兩人對坐。窗外河水潺潺,暮色四合,遠處的人家次第亮起了燈火,倒映在河中,隨波搖曳,像散落了一河的星子。
“試試這個芋頭,蒸得很軟。”趙泓夾起一小塊,放到臻多寶面前的碟子裡。
臻多寶依言夾起,送入口中。芋頭入口即化,帶著天然的清甜。她慢慢吃著,竟將碟中幾塊芋頭都吃完了。趙泓看著,心中那份隱秘的喜悅又悄然滋長了幾分,他自己那份粥裡的魚片,幾乎全數挑出,悄然撥進了臻多寶的碗中。臻多寶抬眼看他,沒說什麼,只是拿起勺子,將他撥來的魚片,小口小口,認真地吃完了。
飯後,趙泓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書頁泛黃,邊角微卷。“今日走得倦了,早些歇息不好。我……找了幾首詩,讀給你聽聽,可好?”他詢問著,聲音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溫醇。
臻多寶的目光落在那本舊詩集上,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顯然是默許了。
趙泓翻開冊子,就著桌上搖曳的油燈光亮,低聲誦讀起來。他選的多是些描繪山光水色、恬淡歸隱的詩句。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韻律: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詩句中流淌的寧靜與眼前窗外的暮色水光交融在一起。臻多寶安靜地聽著,目光投向窗外。河面已由熔金轉為深邃的墨藍,倒映著兩岸人家點起的燈火,一河星火,緩緩流淌。她的神情在詩句與燈影裡顯得格外柔和,白日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似乎也被這安寧的夜色和低沉的誦讀聲悄然熨平了少許。當趙泓讀到“此心安處是吾鄉”時,她的目光從窗外星河般的燈火中收回,落在了他映著燈火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開。
“這句子好。”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趙泓合上書頁,抬頭看她,眼中映著油燈溫暖的光:“喜歡?”
“嗯,”臻多寶微微頷首,目光又飄向窗外那一河搖曳的燈火,“‘心’能‘安’處,便是故鄉……不易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趙泓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靜的河水和溫暖的燈火,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啊,不易得。但……總歸是有的。”
夜色漸深,河水在窗下流淌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趙泓拿出隨身攜帶的針囊和藥包,點亮了桌上另一盞更明亮的油燈。他淨了手,在燈下仔細地配著藥。那些曬乾的草藥散發出或清苦、或微辛、或甘澀的氣息,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構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背景。
“來。”他走到臻多寶坐的竹椅邊,半蹲下身,動作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臻多寶將纖細的手腕擱在他攤開的掌心。他的手指微溫,指腹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落在她腕間冰涼滑膩的皮膚上。他垂著眼,三指穩穩地按在她的寸關尺上,神情專注得如同在聆聽某種來自大地深處的秘語。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隱隱的水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油燈的光暈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片陰影,他凝神靜氣,彷彿整個世界都濃縮在指尖下那細微的搏動裡。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鬆開手指,抬起頭,對上臻多寶詢問的目光。他的眉頭依舊微蹙著,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線微光極快地閃過,像是濃雲縫隙裡透出的一縷金邊。
“脈象……比昨日似乎略沉靜了些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謹慎的剋制,彷彿怕驚動了什麼,“浮滑之象稍斂。是好事。”他頓了頓,又道,“那咳嗽……”
臻多寶介面道:“午後至今,只咳了兩次。”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而非往日提及病況時的厭倦或無力。
趙泓點點頭,眉宇間那點凝重似乎又化開了一分:“嗯,我知道。”他起身,將配好的藥粉倒入溫水中,用銀匙緩緩攪勻。深褐色的藥液在杯中旋轉,散發出濃烈的苦辛之氣。他端起藥杯,遞到臻多寶面前,另一隻手已經備好了一小碟晶瑩的蜜餞。
臻多寶接過藥杯,沒有任何猶豫,仰起頭,將那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濃烈的藥味瞬間充斥口腔,刺激著喉嚨,她下意識地蹙緊了眉,卻強忍著沒有咳出聲。趙泓立刻將蜜餞碟子遞到她唇邊。她拈起一顆,含入口中,用甜味壓住翻騰的苦意。趙泓看著她眉心漸漸鬆開,才接過空杯。
“睡吧。”他替她攏了攏肩頭滑落的薄披風,指尖不經意拂過她頸側微涼的皮膚。
床鋪是客棧簡陋的板床,趙泓早已在上面多鋪了幾層他們自帶的軟褥。臻多寶躺下,趙泓替她掖好被角,仔細地壓緊邊緣。他在床邊坐下,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靜靜守著。油燈的光線被調得很暗,只夠勾勒出她側臉的模糊輪廓。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趙泓側耳聽著。在悠長的呼吸間隙裡,那令人揪心的咳嗽聲並未像往常那樣頻繁地撕破夜的寧靜。一次輕微的嗆咳,聲音短促而壓抑,很快平息下去。間隔很久,才傳來第二次,聲音也顯得沉悶了些。他默默數著,每一次咳嗽間隔的拉長,都像是一顆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無聲的、巨大的慰藉。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被虛汗微微沾溼的一縷髮絲,指尖感受到她額頭的溫度,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滾燙或冰冷得嚇人,而是趨近於一種溫涼的、屬於生命的正常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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