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章 雪霽梅園(2)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他一步一步,挪向角落裡的那張古琴。腳步虛浮,踩在厚厚的地衣上,幾乎沒有聲音,卻牽動著趙泓全部的神經。趙泓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身體繃緊如弓,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布巾和短刀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終於,臻多寶的手,顫抖著,觸碰到了那冰涼的琴身。觸感是熟悉的,又陌生得令人心碎。他緩緩在琴幾前坐下,冰涼的琴面似乎吸走了他指尖最後一點溫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氣血和那股尖銳的刺痛。然後,他抬起右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著那止不住的顫抖,將冰冷僵硬的食指,輕輕搭在了那根最細的琴絃上。

“錚——”

一聲短促、乾澀、如同枯枝斷裂般的琴音,驟然響起。不是記憶中清泉流淌的《梅花引》,更像是一聲瀕死的哀鳴,刺耳地劃破了暖閣裡沉凝的空氣。

這聲音彷彿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臻多寶的心上。他猛地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不信邪,或者說,他無法接受眼前這殘酷的對比。他再次凝聚起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絕望的固執,用力勾向琴絃。

“錚——嗡……”

這一次,聲音更加刺耳,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如同砂紙刮過生鐵。而且,那根纖細的琴絃,竟在他顫抖失控的指壓下,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驟然繃斷了!

斷絃猛地彈起,帶著凌厲的勁道,狠狠抽打在臻多寶冰冷的手背上,瞬間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

“呃——!”劇痛和更深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身體裡那股強行提起的氣,驟然潰散。翻騰的氣血再也壓制不住,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猛烈地衝上喉頭。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無措地按在斷絃的古琴上,身體蜷縮得像一隻被沸水燙熟的蝦米。那咳嗽來得如此兇猛,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每一次劇烈的抽搐都伴隨著令人心膽俱裂的悶響。

血沫不受控制地從指縫間湧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中衣袖口,迅速洇開幾朵刺目的小花。

“公子!”趙泓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低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擦拭的短刀和布巾,任由它們跌落在地衣上。他單膝跪在臻多寶身側,寬厚有力的手掌急切地、卻又不敢太用力地拍撫著臻多寶劇烈起伏的、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具身體的脆弱和灼熱,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像是一次瀕死的痙攣。

挫敗、痛苦、屈辱、以及那深不見底的亡家之恨……無數激烈的情緒在臻多寶那雙因劇咳而佈滿血絲的眼眸中瘋狂交織、炸裂。他咳得說不出話,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唯有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琴面上那根崩斷的琴絃,又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那夜臻府沖天而起的血火,看到了自己這具連一曲故園之音都無法奏響的殘破軀殼。

他猛地閉上眼,似乎想將這令他絕望的一切隔絕在外。可那洶湧的情緒,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卻化作滾燙的液體,無法遏制地衝破了緊閉的眼瞼。

就在臻多寶閉目,那滴飽含著所有絕望與屈辱的清淚即將滾落的剎那,一隻粗糙、佈滿硬繭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伸到了斷絃的古琴之上。

是趙泓。

他甚至沒有看臻多寶一眼,目光沉凝地落在琴面上,彷彿在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軍務。他動作生疏,帶著一種與樂器格格不入的笨拙。他小心地用指尖撥開那根斷裂的琴絃,然後,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感覺,將粗糲的指腹,壓在了旁邊一根完好的、較粗的弦上。

他微微蹙著眉,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東西。是某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破敗驛站的柴房裡,疲憊不堪的公子在昏睡中無意識地低吟?還是某次短暫歇息時,公子望著遠處山巒,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的節奏?那些零碎的、被刀光劍影和生死奔逃擠壓得幾乎消散的音符片段,此刻被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從記憶的廢墟深處挖掘出來。

“嗡……”

第一聲琴音響起。沉悶,滯澀,毫無婉轉可言,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冰面上。

趙泓的手指顯然極不習慣這種精細的操控,按弦的位置生硬,勾弦的力道也完全失控。那聲音乾巴巴的,毫無樂感,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然而,他沒有停頓。緊抿著唇,眉宇間凝聚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彷彿在攀爬一座陡峭的絕壁。他憑著那點模糊的記憶和此刻心中一股無法言喻的衝動,生硬地、斷斷續續地撥弄著琴絃。

“錚…嗡…咚……”

琴音破碎、斷續,時而尖銳得刺耳,時而沉悶如嘆息。曲調更是支離破碎,別說《梅花引》的清雅風骨,連最基本的連貫都談不上。這根本不成曲調,更像是一個不通音律的武夫,在用盡全身力氣,笨拙地敲打著一件陌生的兵器。

這聲音,簡直是對耳朵的酷刑。可就在這不成調的、生澀刺耳的噪音響起的瞬間——

臻多寶緊閉的雙眼,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那滴懸在睫毛尖上、搖搖欲墜的清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

它沒有墜落在冰冷的地衣上。

它徑直落在他裹著的、那件厚重而蓬鬆的銀狐裘的絨毛裡。純白無瑕的狐毛,瞬間吸走了那滴小小的、滾燙的液體,只在絨毛尖端留下一個極其微小的、深色的圓點,隨即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臻多寶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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