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3章 血痕再起(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臨安城,這個曾經繁華喧囂的都市,如今卻因為一樁突如其來的兇案而陷入了不安與恐慌之中。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人心惶惶,不安的情緒如瘟疫般蔓延。

這樁令人震驚的兇案的受害者,是已經退休在家的前工部侍郎,嚴嵩。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者,雖然已經遠離了那個充滿權力鬥爭的漩渦,但是他在工部的營造工程以及軍械督造方面所作出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他的功績在朝野上下廣為流傳,門生故舊遍佈整個官場。他的突然去世,在臨安的官場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議論。

案發現場位於嚴府的書房內,這間書房裝飾得古色古香,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珍貴的典籍和古董。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現場沒有任何破門撬鎖的痕跡,也沒有發生過激烈的打鬥。嚴嵩身著常服,端坐太師椅,雙目圓睜,滿臉驚駭難信,彷彿臨終之際,目睹了驚世駭俗之景。仵作初步檢查後發現,嚴嵩的體表沒有明顯的致命傷,也沒有常見的中毒跡象(如七竅流血、皮膚變色),死因成為一個謎團。

書房內陳設井然,纖塵不染,似乎連最輕微的搏鬥痕跡也無。唯有書案上攤開的一卷書冊,頁角微卷,彷彿被人帶著急切的心緒匆匆翻閱過,留下了這方寸天地間唯一一絲不尋常的擾動。窗欞緊閉,格心糊著半透的素絹,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似乎困住了這室內瀰漫的死亡氣息。府中僕役們個個面如土色,戰戰兢兢地回憶,事發前並未聽聞異響,亦未見生客造訪。官府捕快如同獵犬般在府邸內外反覆搜尋,線索卻似那秋日湖面升騰的水汽,縹緲難尋,徒增煩悶。然而,在書房深處,靠近多寶格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隻造型古樸的龍泉窯梅瓶靜靜佇立。經驗老到的捕頭目光銳利如鷹隼,終於在瓶口內側,發現了一抹淡到幾乎融入青釉本身的、細若塵埃的淡藍色粉末。這抹幽藍,如同沉入深潭的一粒星屑,微弱,卻或許是刺破這重重迷霧的唯一微光。

衙門的捕頭姓趙,人稱“趙鐵手”,素以行事幹練著稱,此刻卻緊鎖眉頭,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現場乾淨得令人心頭髮毛,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實物”,只有從死者嚴嵩那緊握成拳、指節已然發白的右手中,費了好大勁才掰出的一小塊物事——一枚小小的陶片。陶片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銳利如刃,觸手冰涼堅硬。其色青灰,質地緻密,非尋常屋瓦可比。更令人費解的是,陶片表面殘留著幾道刻痕,模糊不清,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如同被歲月之手隨意塗抹又匆匆遺棄的密碼。這枚來歷不明、意義難測的陶片,像一枚冰冷的楔子,深深釘入了本已錯綜複雜的案情之中,使得整件事愈發顯得雲山霧罩,深不可測。

訊息如同投入西湖的石子,激起千層漣漪,又藉著風勢,迅速傳遍了臨安城的大街小巷、瓦舍勾欄。從清河坊的綢緞莊到眾安橋的腳店,從御街的酒樓到小巷的茶攤,人人都在交頭接耳,神色各異。市井間流傳著各種駭人聽聞的揣測:有說是嚴嵩早年督辦工程時結下的深仇大恨,仇家隱忍多年,如今尋機報復;有猜是知曉了某些驚天秘辛,被人滅口;更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嚴嵩晚年曾得了一件價值連城的古玩,引來了殺身之禍……流言蜚語如同秋日裡紛飛的落葉,打著旋兒,漫天飛舞,遮蔽了真相的微光,只留下人心惶惶的底色。

這股不安的旋風,自然也捲入了位於御街中段、名噪一時的“雅茗軒”茶館。雕樑畫棟的門面,懸著蘇東坡手書體(仿)的匾額,內裡陳設清雅,竹簾半卷,几案光潔如鑑。茶博士穿梭其間,手法嫻熟地碾茶、注湯、擊拂,茶筅在青瓷建盞中攪動出細密如雪的沫餑,茶香氤氳,本是一派“且將新火試新茶”的閒適光景。然而今日,茶客們的話題,十之八九離不開那樁離奇的命案。

茶館老闆老周,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卻透著商賈的精明與市井的練達。他身著素淨的直裰,親自捧著一盞剛點好的、沫餑如雲似雪的龍井茶,步履輕穩地來到臨窗一位常客面前。這位客人名喚臻多寶,約莫三十許,相貌端正,氣質沉靜,眼神深邃如古井,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經營著一家名為“多寶閣”的古董鋪子,在臨安城的收藏圈子裡小有名氣,也是雅茗軒的常客,尤其喜歡這靠窗的位置,能看街景,也能避人耳目。

“多寶老弟,嚐嚐新到的獅峰龍井,今春的頭採,水是特意去虎跑泉汲的。”老周將茶盞輕輕放在光潔的烏木几上,茶湯碧綠澄澈,嫩芽如旗槍林立。

臻多寶微微頷首致謝,修長的手指端起那溫潤如玉的建盞,指腹感受著盞壁的微涼。他並未急於啜飲,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實則雙耳捕捉著茶館內關於嚴嵩案的每一句低語。老周順勢在他對面坐下,壓低了本就渾厚的聲音,將方才聽來的、更為詳盡的現場情形,尤其是那塊奇特的陶片,如同說書人般娓娓道來。

“嚴嵩……前工部侍郎……”臻多寶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盞中碧綠的茶湯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這個名字,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顆石子,瞬間攪動了深藏水底的記憶。在他秘藏於“多寶閣”深處、以心血梳理的那份可能與十年前臻家滅門慘案有所牽連的名單上,“嚴嵩”二字雖非首惡,卻也絕非毫無干係!他清晰地記得,當年嚴嵩在工部任職期間,曾一度掌管軍械庫與營造司的檔案文書。軍械、營造、檔案……這幾個詞在他腦中飛速旋轉,最終聚焦於老周描述的那枚青灰色陶片。難道……此物竟與軍械庫中那些塵封的、可能記錄著某些不可告人秘密的檔冊有關?抑或是某種特殊營造工事的信物?一股寒意夾雜著難以抑制的探究欲,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老周並未察覺臻多寶內心的波瀾,他啜了口茶,用一種帶著唏噓與神秘的口吻繼續道:“唉,說來這位嚴老大人,晚年光景甚是淒涼。聽聞他致仕後,門庭冷落,膝下也無兒孫承歡,日子過得頗為清寒。坊間有傳言,說他臨終……哦不,是出事前,曾對人提起過,自己手中握著一塊破瓦片,那就是他一輩子宦海浮沉、榮辱興衰的見證,彷彿握著它,就能握著命數似的……嘖嘖,誰曾想,竟真應了驗,握著那東西去了……”老周搖頭嘆息,臉上滿是世事無常的感慨。

“破瓦片?”臻多寶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一股冰冷的悸動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面上依舊維持著對逝者的悲憫和對兇徒的憤慨,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充滿痛惜:“唉,嚴老大人一生勤勉,為國操勞,在工部營造、軍械督造上,確有不小建樹。誰能料到他晚年竟遭此橫禍,連個善終都不可得。只盼官府早日緝拿真兇,繩之以法,以慰老大人九泉之靈。”他的話語誠摯,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那種對前輩官員功績的敬重與對暴行的譴責。

然而,在他平靜無波的表象之下,心海早已波濤洶湧。破瓦片?還是陶片?老周的描述與捕快發現的實物,在臻多寶腦中激烈碰撞。他強自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又閒談了幾句,便以鋪中尚有瑣事為由,留下茶錢,起身告辭。步出雅茗軒那掛著竹簾的門扉,融入御街川流不息的人潮。深秋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暖意,灑在他素色的直裰上,卻驅不散他心頭驟然凝聚的寒意。

他沒有徑直返回位於清河坊的“多寶閣”鋪面,而是穿街過巷,繞了幾道彎,確認無人尾隨後,才閃身進入鋪子後身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的一道不起眼的角門。門內別有洞天,是一個堆滿各種木箱、陶罐、殘碑斷碣的幽靜院落。他徑直走向最裡間一棟獨立的小樓,開啟沉重的銅鎖。

樓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乾燥木料和淡淡的防蠹藥草混合的獨特氣味。這裡才是真正的“多寶閣”核心——臻多寶的密室。他反手閂好門,點燃一盞造型古樸的雁魚銅燈,昏黃的光暈在斗室內暈開,照亮了四壁高聳至頂、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和博古架。架上並非全是珍玩古董,更多的是卷帙浩繁的拓片、圖錄、筆記手札,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苟。

臻多寶的心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他快步走到最內側的書架前,移開幾卷厚重的《營造法式》抄本,露出後面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他取出鑰匙,小心翼翼地開啟格子上三重精巧的銅鎖,捧出一個通體烏黑、沉甸甸的烏木匣子。匣子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卻透著一種內斂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力量,才緩緩掀開匣蓋。裡面並無珠光寶氣,只有層層疊疊、用素絹仔細包裹保護的泛黃紙頁——這是他十年來嘔心瀝血,如同螞蟻搬家般,一點一滴蒐集積累下來的,所有與臻家、與那場滔天大火有關的物件拓片、圖樣、殘存文書以及他密密麻麻記錄的筆記。紙張的邊緣大多已磨損捲曲,墨跡深淺不一,每一頁都浸染著血淚與執念。

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快速而精準地翻閱著。紙頁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歲月低沉的嘆息。終於,他的指尖停在了一疊用細麻繩捆紮的圖紙上。解開繩索,他從中抽出一張尺寸較大、顏色最為陳舊的圖紙。紙張脆弱,邊緣已經碎裂,但上面用精細的墨線勾勒的圖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幾片殘缺的瓦當紋飾拓片。

看到這些紋飾的瞬間,臻多寶的呼吸為之一窒!十年前那個火光沖天、濃煙蔽月的恐怖夜晚,再次清晰地撕開記憶的帷幕。臻府,那座曾以園林精巧、收藏宏富著稱的宅邸,在烈焰中崩塌、呻吟。他在廢墟中絕望地翻找,不顧灼熱與嗆咳,十指鮮血淋漓,最終只在斷壁殘垣深處,尋得了為數不多的、未被完全焚燬的遺物。其中,就有幾塊這樣的瓦當殘片。

當時年幼的他,只覺這些瓦當的材質異常沉重堅硬,色澤青灰中隱隱透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光,與常見的建築瓦當截然不同。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瓦當上那些獨特的紋路——並非傳統的獸面或文字,而是一種極其繁複、彷彿無數道細密水波以某種玄奧規律層層疊疊、迴環往復的暗刻紋飾。那紋路流暢而深邃,帶著一種非人工刻意雕琢所能達到的自然韻律,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他曾無數次在燈下臨摹這些紋路,試圖破解其中的含義,卻始終如霧裡看花。

此刻,他將那張泛黃的瓦當紋飾圖紙在燈下小心鋪開,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白細絹包裹的小包——裡面正是他從趙捕頭描述中推測、並設法透過隱秘渠道(或許是透過老周在衙門裡的某個遠房親戚,花了一筆不小的“茶水錢”)弄到的、那枚致命陶片的精確摹繪圖樣(實物太過關鍵,他暫時無法得手)。

昏黃的燈光下,兩張圖樣並置。臻多寶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反覆比對著每一個細節。材質描述:青灰,堅硬,質地細密——完全吻合!那模糊的刻痕,雖然因陶片太小而顯得殘缺不全,但其線條的走勢、轉折的角度、那種如水波般流動的韻律感……與圖紙上拓印的臻家瓦當紋路,竟有驚人的神似之處!彷彿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片段!

“嗡”的一聲,臻多寶只覺得一股強烈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與此同時,一股灼熱滾燙的激流又從心臟深處猛烈炸開,與那寒意激烈衝撞,幾乎讓他站立不穩。他猛地扶住冰冷的烏木書案邊緣,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聯絡!一種跨越十年血腥時光、令人毛骨悚然的聯絡!

嚴嵩,這位前工部侍郎,在生命最後一刻,為何會死死攥著一枚材質、紋飾都與臻家廢墟中特殊瓦當如此相似的陶片?這絕非巧合!這枚小小的、邊緣鋒利的陶片,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插入了塵封十年的血案鎖孔!嚴嵩臨死前那驚駭欲絕的表情,是否正因為他認出了這陶片所代表的含義?或者,他本身就是當年那場陰謀的參與者,甚至是知情者,而這塊陶片,是滅口者的催命符?是幕後黑手對他發出的死亡警告?還是……當年那場針對臻家的滔天罪行,竟仍未終結,如同蟄伏的毒蛇,十年後再次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臻多寶的拳頭在袖中無聲地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與憤怒。他凝視著燈下並置的兩張圖樣,那青灰色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著,纏繞著,最終化為十年前沖天烈焰中親人絕望的面容和眼前嚴嵩那驚駭凝固的雙眼。

十年的蟄伏,十年的隱忍,十年的暗夜獨行!他像一個孤獨的影子,在繁華的臨安城下挖掘著通往地獄真相的隧道。那個製造了臻家慘案、如同鬼魅般隱匿在黑暗最深處的“影子”,是否終於因為這枚陶片,即將在光天化日之下,顯露出其猙獰的輪廓?嚴嵩之死,是滅口,掐斷可能暴露的線索?是警告,震懾其他可能知情的人?還是……那場遠未結束的殺戮盛宴,又一次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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