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處理傷口!”趙泓的聲音不容置疑。他先將臻多寶扶坐在一個木箱上,動作麻利地撕開他左臂上被血浸透的破爛衣袖。
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隱隱泛著不祥的青黑色——鏈子鏢上有毒!
趙泓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迅速取出藥箱裡的銀針,手法精準地封住臻多寶手臂幾處大穴,減緩毒血蔓延。然後用烈酒清洗傷口,剜去發黑的腐肉。整個過程,趙泓的動作又快又穩,彷彿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傷痛。臻多寶疼得渾身冷汗如漿,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一聲未吭,只是死死地盯著趙泓專注的側臉。
處理好臻多寶手臂的毒傷,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用繃帶緊緊包紮好。趙泓又檢查了他的右腿,所幸只是硬傷,骨頭沒斷,但淤腫得厲害。他同樣做了清創和包紮。
輪到趙泓自己時,他的情況更加糟糕。肩胛骨處的刀傷深可見骨,內腑受創嚴重,身上還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傷口在滲血。他解開衣襟,露出精壯卻佈滿新舊傷疤的上身。他咬著牙,自己給自己清洗傷口,剜去肩胛處被震裂的碎骨和腐肉,敷藥包紮。每一次動作,都讓他臉色更白一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
臻多寶默默地看著。昏黃的燭光下,趙泓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無聲地訴說著他過往經歷過的無數兇險。看著趙泓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著他自己處理那猙獰傷口時強忍的痛苦,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臻多寶心中翻騰——是愧疚?是感激?還是一種更深沉的…震撼?
終於,兩人身上的傷口都做了初步處理,血算是暫時止住了。密室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藥味。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但精神上的緊繃卻並未放鬆。
趙泓靠坐在對面的牆壁上,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積攢力氣。密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突然,趙泓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了之前的威嚴和決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怒火。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直直刺向臻多寶!
“為什麼?”趙泓的聲音嘶啞低沉,打破了死寂,卻帶著比怒吼更令人心悸的力量。
臻多寶心頭一緊,迎上趙泓的目光:“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隱瞞?!”趙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種被背叛的受傷感,“身份!習慣!還有你那該死的復仇計劃!!”他猛地指向密室的入口方向,彷彿指向外面那個充滿殺機的世界,“如果不是你那個捻手指的習慣被認出來!如果不是你瞞著我獨自去慈恩堂!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怎麼會連累老煙槍送命?!怎麼會害得我停職軟禁?!怎麼會害得我恩師被威脅?!同窗被打成重傷?!怎麼會害得我…害得我…”他哽了一下,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害得我不得不暴露‘潛淵’!徹底斬斷所有退路?!成為朝廷和影閣共同追殺的亡命之徒?!”
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臻多寶心上。
臻多寶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反駁,但趙泓的怒火如同實質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還有!”趙泓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眼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你的復仇!告訴我,臻多寶!為了報仇,你到底打算做到什麼地步?!利用疤臉劉那樣的可憐蟲做誘餌?甚至…甚至不惜犧牲更多無辜的人?!就像你計劃裡那個…那個引爆‘雲來軒’?!”他死死盯著臻多寶的眼睛,彷彿要看清他靈魂深處最黑暗的角落,“你是不是已經被仇恨徹底吞噬了?!變成和影閣那些劊子手一樣的怪物?!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最後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捅進了臻多寶的心臟!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比趙泓更甚的痛苦、憤怒和一種被徹底誤解的絕望!
“無辜?!下地獄?!”臻多寶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失血而尖利顫抖,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趙泓!你懂什麼?!你懂什麼血海深仇?!你懂什麼家破人亡?!你懂什麼十幾年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每天醒來都要提醒自己是誰,提醒自己身上揹負著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血債是什麼滋味嗎?!”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密室裡迴盪,充滿了刻骨的悲憤:“是!我隱瞞身份!因為臻多寶這個名字,從十五年前起,就註定見不得光!任何一個認出我的人,都可能要我的命!我隱瞞習慣?那是我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時,唯一能抓住的、屬於‘臻玉’的印記!是我提醒自己是誰,提醒自己為什麼活著的唯一方式!”他指著自己胸口,那裡包紮的繃帶正滲出新的血跡。
“至於復仇…”臻多寶的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偏執,“只要能毀了影閣!只要能讓他們血債血償!只要能告慰我臻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在天之靈!就算化身修羅,永墜地獄!我也在所不惜!!”他嘶吼著,眼中佈滿血絲,“引爆雲來軒?那裡面都是影閣的核心爪牙!都是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他們死有餘辜!只要能重創影閣,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
他看著趙泓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震驚、不認同甚至…一絲厭惡,心如同被撕裂般劇痛。一股自暴自棄的絕望湧上心頭,他猛地指向密室出口,聲音嘶啞而尖銳:
“是!我就是個怪物!我就是個瘋子!我不該把你拖進這地獄!你走!你現在就走!去告訴影閣!告訴朝廷!我臻多寶就在這裡!用我的命,換你的前程!換你那些‘無辜者’的平安!走啊——!!”
最後一句,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牽動了傷口,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起來,咳出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繃帶。
密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泓看著蜷縮在地上、咳血不止、如同受傷野獸般嘶吼的臻多寶,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痛苦、絕望和自毀的傾向,看著他胸前刺目的鮮紅…他心中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痛楚和無力感。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臻多寶面前,不顧他的掙扎和推拒,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堅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強迫他抬起頭,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舊複雜,有憤怒的餘燼,有深深的不認同,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理解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前程?”趙泓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過往的決然,“從我決定重啟臻家案卷,從我選擇追查影閣真相那天起,我就沒想過什麼前程!”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臻多寶憤怒的表象,直視他靈魂深處的脆弱和孤獨:“我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讓沉冤得雪!是讓罪惡伏誅!不是用更多無辜者的血,去祭奠舊的血!哪怕那些人…十惡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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