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離那隘口只有幾步之遙時,側前方一處塌陷形成的、堆滿腐朽梁木的黑暗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黑影動了。
那是個“乞丐”。破得難以蔽體的爛襖,油膩板結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如同這汙穢之地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部分,毫無生氣。李癩子剛才經過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此刻,那“乞丐”卻猛地彈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人,像一隻被驚動的毒蜘蛛!一隻髒汙不堪、卻異常有力的手,如同鐵箍般瞬間勒住了李癩子的脖頸,巨大的力量拖得他雙腳離地!另一隻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刃,刃口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不祥的光澤,精準地、冷酷地,從李癩子的後腰狠狠捅了進去!
“噗!”
利刃破開皮肉、穿透內臟的悶響,在這死寂的汙穢空間裡顯得格外驚心。
“呃啊——!”李癩子眼珠暴凸,喉嚨裡擠出半聲短促淒厲到變形的慘叫,隨即被那鐵箍般的手臂死死勒斷。劇痛如同火山般在他腹腔內爆發、噴湧,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意識。溫熱的液體順著冰冷的刀刃洶湧而出,浸透了他破爛的下裳,與腳下冰冷的汙泥混在一起。
他徒勞地掙扎著,雙腳在淤泥裡踢蹬,濺起一片片散發著惡臭的黑水。那隻勒著他脖子的手臂紋絲不動,像一根冰冷的鐵柱。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拼命向後抓撓的手,胡亂地抓到了襲擊者腰間一個硬物。觸感冰冷,堅硬,帶著金屬的稜角。他用盡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和意識,指尖死死地摳住了它,彷彿那是地獄邊緣唯一的稻草。他摸到了上面凹凸的刻痕……那是一個字……一個讓他靈魂都瞬間凍結的字……
“影……”一個無聲的氣音從他破裂的嘴唇間擠出,帶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襲擊者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觸碰,只是手臂猛地發力,將他癱軟的身體粗暴地塞進旁邊一個被爛木板半掩著的、狹窄得僅容一人的塌陷孔洞裡。接著,幾塊沉重的、散發著黴爛氣味的朽木被迅速拖過來,死死堵住了洞口。動作乾淨利落,如同處理一堆垃圾。
黑暗的無憂洞深處,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淤泥被攪動後緩慢回落的細微聲響,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新鮮血腥的惡臭,在汙濁的空氣中緩緩瀰漫、沉澱。
夜,濃得如同凝固的墨塊。梆子聲早已遠去,連最後一絲迴音也被厚重的黑暗吞噬殆盡。巡夜的武侯張成,提著那盞光線昏蒙、彷彿隨時會被黑暗撲滅的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汴河外沿巡邏。他裹緊了身上半舊的號服,夜露深重,寒氣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牙齒磕碰出輕微的聲響。靴子踩在溼滑的泥地上,發出“噗嘰噗嘰”的粘膩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煩。河面寬闊,在夜色下是沉沉的暗色,像一塊巨大無光的墨玉,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被燈籠微弱的光暈勉強映照出一小片渾濁的水波,無力地拍打著系船的朽木樁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淤泥的腐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甜?張成皺了皺鼻子,心頭莫名地跳快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那根水火棍粗糙的木柄,指關節有些發白。
“這鬼天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燈籠昏黃的光隨著他的腳步搖曳,在腳下泥濘的小路上投下他拉得細長而扭曲的影子,如同一個不安分的鬼魅。
燈籠的光暈,隨著他腳步的移動,不經意間掃過前方不遠處的水面。
光暈的邊緣,觸碰到了一片異樣的顏色。
那不是河水的暗沉,也不是岸邊泥土的濁黃。
那是一片……正在緩慢暈染開來的……紅。
像打翻了一盆劣質的硃砂,在墨色的水裡絲絲縷縷地擴散、糾纏,呈現出一種粘稠而詭異的質感,與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
張成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像被凍僵的木樁。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睏倦和抱怨!他死死地瞪著那片不斷擴大的、妖異的紅色,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白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握著燈籠杆的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昏黃的燈光在水面上瘋狂地跳動、搖曳,將那片血色映照得更加驚心動魄,如同地獄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喉嚨發緊,想喊,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他猛地向後踉蹌了一步!破舊的靴子踩進一個積水的淺坑,冰冷的泥水瞬間灌了進去,他卻渾然不覺。只有那盞顫抖的燈籠,依舊固執地、絕望地照著那片在墨色河水中不斷蔓延、擴散的猩紅。
血!
是血!
冰冷的河水也化不開的、濃稠的、活人的血!
那血色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在渾濁的汴河水裡猙獰地舒展、蔓延,被張成手中那盞不斷顫抖的燈籠映照著,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妖異光澤。它無聲地擴散,吞噬著墨色的河水,像一張巨大的、猩紅的網,從河心一艘吃水異常深的貨船陰影下流淌出來,固執地朝著河岸的方向湧動。
張成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攥著那根粗糙的水火棍,指關節捏得發白,冰冷的汗水順著鬢角滑下,滴進衣領裡也毫無知覺。他想跑,雙腿卻像灌滿了沉重的淤泥,沉甸甸地釘在原地;他想喊,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瞬間,一種更尖銳、更具體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那艘船!那艘吃水線深得反常、像一隻沉默的巨獸般伏在血色源頭的貨船!它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漂浮的墳墓!
“有……有……” 張成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絲變了調的嘶啞聲音,他猛地轉身,踉蹌著就想往回跑,去向最近的望火樓示警!無論那船上是什麼,無論河裡漂著的是誰的血,這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巡夜武侯能碰的!快走!離開這裡!
然而,就在他轉身、目光倉皇掃過河岸那片雜亂堆積的廢棄木料和破漁網的陰影時,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像黑暗中的磷火,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瞬間又消失了。
張成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那絕不是河水反光!那位置……那角度……像一雙眼睛!一雙在絕對黑暗中窺伺著河面、也窺伺著他的眼睛!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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