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2章 番外一:梅魄琴心(1)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一)琴瑟和鳴

梅園小築內,暖爐氤氳著淡淡的松木香,驅散了窗外殘冬的寒意。臻多寶近日氣色稍好,久違的精神頭讓他目光流轉,落在了牆角那具蒙塵的古琴上。

趙泓正專心致志地烹著一壺雪水,炭火噼啪輕響,是他精心計算的火候。一抬頭,便見臻多寶已淨了手,小心翼翼地將琴抱至案上。

“今日有興致?”趙泓將剛沏好的熱茶遞過去,聲音不覺放得輕緩。

臻多寶指尖拂過琴絃,試了幾個音,雖略顯虛浮,卻依舊清越。“嗯。躺得骨頭都僵了,想聽聽聲音。”他抬眼看向趙泓,眸中帶著一絲久違的靈動,“我教你彈《梅花引》可好?”

趙泓一愣,下意識想藏起自己那雙慣握刀劍、佈滿粗繭的手。“我……手拙,怕辱沒了這琴和你的耳朵。”

“無妨,”臻多寶唇角微揚,拍了拍身邊的蒲團,“坐過來。琴之一道,貴在心意,非僅指法。”

趙泓依言坐下,身形挺拔如松,動作卻僵硬得同手同腳。臻多寶耐心地指引他基本指法,如何勾、挑、抹、託。趙泓學得極認真,眉頭緊鎖,彷彿面對的不是七根琴絃,而是千軍萬馬。

然而他手指實在粗硬,按弦不是輕了不出聲,便是重了發出“錚”一聲刺耳怪響。好好的清雅琴音,被他折騰得支離破碎,時而殺伐之氣驟起,時而喑啞不成調。

臻多寶起初還蹙著眉,強忍著糾正:“此處當輕揉,非重按……”“腕放鬆,勿用蠻力……”

可眼見趙泓額角沁出細汗,一副如臨大敵、卻又因是他所願而咬牙硬撐的模樣,那點無奈便漸漸化成了忍俊不禁。當趙泓又一次試圖模仿“吟”的指法,卻帶出一連串堪比鋸木的噪音時,臻多寶終於忍不住,側過臉,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氣音,卻像春風拂過冰面,漾開細微而真實的漣漪。

趙泓聞聲,耳根瞬間通紅,窘迫得幾乎想將手藏入袖中。可一抬眼,看見臻多寶眼底難得漾開的、真切的笑意,那點窘迫立刻化作滿腔的甘之如飴。他笨拙地咧咧嘴:“我……我再試試。”

“好,再試。”臻多寶止住笑,眼角仍彎著溫柔的弧度,他伸出手,輕輕覆在趙泓的手背上,引導著他僵硬的手指,落在正確的徽位上,“這樣……對,慢慢來……”

指尖相觸,一個微涼,一個溫熱。琴音依舊生澀,卻不再刺耳。小築內,爐暖茶香,間或夾雜著低語、輕笑與斷續的琴鳴,竟比完整的《梅花引》更顯生機盎然。

(二)梅雪試新茶

一夜無聲,清晨推窗,竟又是一場春雪。細碎的雪花覆在將敗未敗的梅枝上,紅白掩映,清冷別緻。

兩人擁著暖裘,坐在暖閣邊賞這最後的梅雪之景。趙泓將新煎的茶湯倒入臻多寶面前的白瓷盞中,水汽嫋嫋。

臻多寶輕呷一口,望著窗外喃喃:“‘融雪煎香茗’固然風雅,其實雪水亦有高下之分。梅上雪,冷冽中浸一縷幽香;松上雪,帶幾分清苦的木氣;竹上雪,最是清甜透徹……只可惜,如今甚少有人耐煩去品這細微之別了。”

他不過是隨口感慨,如同評點一首詩、一幅畫,說完便罷,繼續安靜賞雪。

趙泓卻默默記在了心裡。

次日一早,雪駐天晴。趙泓便不見了蹤影。直至午後,他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手中捧著好幾個小巧的白瓷瓶,瓶身還沾著未化的雪沫。

“你這是?”臻多寶訝異。

趙泓將瓷瓶一字排開,神色認真得近乎肅穆:“梅上雪,松上雪,竹上雪……我都取了些來。你……嚐嚐看,品不品得出區別?”

臻多寶怔住了。他看著那些瓷瓶,又看向趙泓被凍得微紅的指關節和專注的眼神,心頭彷彿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陣痠麻的暖意。這人……竟將他一句無心之語,當成了軍令狀去完成。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波動,再抬眼時,已恢復平日清淡模樣,只唇角噙著一絲壓不住的笑:“好,那便試試。”

炭爐小沸,分別烹煮三種雪水。水沸聲細微不同,香氣也確有差異。臻多寶閉目細品,一一指認:“此盞清寒透香,是梅上雪……這盞微有澀意,是松上雪……嗯,這盞甘潤,是竹上雪。”

趙泓緊盯著他的表情,見他說得分明不錯,眼中頓時迸發出亮光,如同得了最高嘉獎,比自己學會了絕世武功還要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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