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0章 血濡玉佩(2)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衣衫滑落的瞬間,趙泓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微微收縮。

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心膽俱震,一股冰冷的怒意與尖銳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瑩潤如羊脂白玉的背脊,本應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恩賜,此刻卻佈滿了青紫交錯、猙獰可怖的淤痕,深深淺淺,濃淡不一,如同暴風雪肆虐後狼藉的雪原,又如同被無情踐踏過的嬌嫩花瓣。昨夜燈輪倒塌時飛濺的木石撞擊之處,已然腫起老高,皮下淤血濃得發黑發紫,在周圍雪膚映襯下,愈發顯得慘烈。

而在這片觸目驚心的新傷之下,竟還交錯盤桓著數道淡白色的舊疤!那些舊疤形狀不一,深淺各異,有些細長而規整,像是利刃劃過所致;有些則粗糙扭曲,似是粗糙的鞭痕或荊棘刮扯留下的印記;還有些是圓形或條狀的淡色凹陷,看上去像是鈍器反覆擊打後留下的永久烙印……

新舊傷痕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盤桓在那纖細單薄得彷彿一折即斷的背脊與瘦削的肩頭,構成了一幅殘酷而詭異、令人心悸的畫卷,彷彿一幅被無情筆墨反覆塗抹、撕裂又勉強癒合的山水手卷,每一筆暗淡的白色與每一抹刺目的青紫,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不為人知的苦難、掙扎與近乎殘忍的磨礪。

暴力留下的永久印記,與她本身那種脆弱清靈、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氣質,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殘忍的對比,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美與痛楚,強烈地衝擊著趙泓的視覺與心神。

趙泓的指尖僵在半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擰絞般的疼,悶得他胸口發脹。他早知道她入宮前在掖庭為奴,定然吃過不少苦頭,受過磋磨,卻從未想過,也根本無法想象,那苦楚磋磨竟如此深刻、如此殘酷地烙印在她的身體之上,成為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難以想象,是怎樣的境遇,會給一個女子留下這般多的傷痕。每一道舊疤,背後或許都是一場鮮血淋漓的過往。而擁有這樣一身傷痕的她,平日是如何笑得那般沒心沒肺,如何眼神靈動狡黠,如何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痛楚,扮演著一個或許並非真實的自己?

“很……很難看吧……”臻多寶的聲音帶著哽咽的顫抖傳來,破碎不堪。她將臉深深埋入軟枕中,不敢回頭,連裸露的肩頭都微微瑟縮著,像是受驚的鳥兒,極力想要將自己藏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無地自容的羞恥與難堪,“奴婢……以前……在……”

“不難看。”趙泓猛地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被粗糙的砂石磨過。他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胸腔翻湧的酸澀與滔天怒意——那怒意,是對那些曾施加如此傷害於她的人,也是對未能早一些遇見她、護住她的無力的自己。

他的指尖終於落下,卻並非觸碰那些刺目的傷痕,而是極輕極緩地撫上她肩頭一小片未受傷的、光潔如玉的肌膚,那裡的溫熱細膩與周圍的青紫冰涼形成慘烈對比。

“朕只是……”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彷彿重逾千斤,蘊含著極其複雜沉重的情感,“覺得心疼。”

臻多寶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傷了。埋著的枕巾,迅速洇開一小片溼痕,無聲地擴大。

趙泓不再多言,取過太醫留下的藥膏。那藥膏是深褐色的,散發著濃烈而獨特的草藥氣味。他用指腹挖取一些,在掌心細細焐熱,然後屏住呼吸,以極輕極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塗抹在那片可怖的淤青之上。

他的動作專注而虔誠,眉宇緊蹙,彷彿在修復一件絕世珍寶的裂痕,又像是在撫平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指尖下的肌膚先是冰涼,而後隨著藥力的緩緩滲透和他耐心而輕柔的揉按,漸漸泛起一絲暖意,卻也引得身下的人兒因不可避免的疼痛而微微戰慄,細碎的吸氣聲被死死壓抑在喉嚨裡。

“忍一忍,”他低聲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深沉疼惜與溫柔,“化瘀會有些疼,必須揉開,氣血才能通暢,不然日後更難捱。”

“嗯……”臻多寶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努力抑制著身體的顫抖,手指死死揪住了身下的褥墊,指節泛白。

殿內異常安靜,只有彼此交織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聲,以及藥膏化開的細微膩滑聲響。那奇異的混合著藥香與火藥餘味的冷冽香氣,絲絲縷縷,縈繞不散,如同將此刻複雜難言的心境也一同凝固在了這方寸之間。

趙泓的目光一次次掠過她背上那些刺目的舊疤,心頭疑雲與尖銳的痛楚交織翻騰。他記得初遇時她的機敏大膽,甚至有些逾矩;記得後續相處中她偶爾流露出的、遠超普通宮女的見識與不經意間展露的氣性;更記得昨夜她那遠超常人、近乎本能的敏銳洞察與奮不顧身……她究竟是誰?來自何處?那看似簡單清晰的“掖庭罪奴”身份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過往?這些傷痕,又見證了多少血腥與苦難?

這些疑問盤桓在心,沉甸甸的。但他此刻卻問不出口。無論她有著怎樣複雜的過去,無論她身上揹負著多少秘密,此刻,她只是為他受傷、脆弱地伏在他面前、需要他庇護和撫慰的女子。其他的,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急迫和重要。

他的動作越發輕柔,彷彿生怕弄疼了她,每一次揉按都灌注了全副心神。

細緻地揉按完背部大片的淤傷,他為她拉過柔軟的錦被,仔細地蓋好至肩頭,只露出受傷較重的左臂。手臂上同樣有著磕碰的青紫和幾道明顯的劃傷,所幸並不太深。

他重新擰了溫熱的帕子,為她擦拭手臂上的汙跡和乾涸的血痂。動作間,懷中一件硬物硌了一下。

他微微側身,將那物事取了出來。

是那枚他從不離身的龍紋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盤龍雕工精湛絕倫,須爪清晰,栩栩如生,乃是帝王身份象徵之一,天下僅此一枚。

只是此刻,那玉佩邊緣原本瑩白無瑕、弧度圓潤之處,竟沾染了幾點已然乾涸凝滯的暗紅色血漬!那血色深沉,如同雪地落梅,刺眼奪目。

趙泓一怔,立刻想起昨夜混亂驚險之中,他曾俯身緊緊抱住為護他而被震暈過去、軟倒在他懷裡的臻多寶,手臂環過她的肩背,想必是那時,自己身上不知何處被銳物劃傷流的血,抑或是……蹭到了她傷處的血,沾染了上去。

這玉佩象徵天子,尊貴無比,歷來唯有帝王可佩戴,神聖不容褻瀆,血漬汙損,按宮規舊例,本為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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