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泓摸出幾枚銅錢正欲付賬,忽聞身後人群中起了一陣騷亂。有人驚叫連連,孩童啼哭不止,緊接著便是粗魯之喝罵聲。他急忙回身,只見三四個黑衣大漢正排開眾人,直撲那泥偶攤子!這些大漢個個身材魁梧,行動間透著訓練有素之利落,顯然並非尋常市井之徒。他們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暗藏兵器。
當先一人暴喝道:“姓胡的!躲在此處賣泥娃娃,便以為無人知曉汝之勾當嗎?”言未畢,手中鐵尺已挾風砸向攤主面門!那鐵尺烏黑髮亮,顯然是精鐵打造,揮舞時帶著破空之聲。
攤主反應極快,肩頭猛然下沉躲過鐵尺,反手自擔下抽出那柄匕首,寒光乍現,直刺對方咽喉。此招狠辣異常,全然不似尋常商販所為。其餘幾條大漢發聲吶喊,各掣短棍鏈枷,圍攻上來。圍觀人群驚呼四散,頓時亂作一團。
人群驚呼,四散奔逃,撞翻了幾個貨攤,瓜果滾落一地。趙泓急忙將臻多寶護在身後,退至牆角。臻多寶嚇得小臉煞白,手中琉璃碗啪嚓落地,水晶皂兒跌得粉碎,膠凍與果汁四濺,燈光下果真如水晶碎裂,剔透漿液蜿蜒流淌,映著燈火,竟有一種詭異之美感。那老嫗嚇得躲到灶臺後面,瑟瑟發抖。
場中已鬥得激烈異常。那攤主一把匕首舞動如游龍,點、戳、抹、帶,招招狠辣,竟是軍中搏殺之技法。然而寡不敵眾,其背上、腿上接連捱了幾下,腳步漸顯踉蹌。鮮血自其額角汩汩淌下,在臉上劃出幾道猙獰之紅痕。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兇狠,彷彿困獸猶鬥,每一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忽有一條大漢悄然掩至其身後,鏈枷摟頭蓋下!攤主正格擋面前鐵尺,措手不及,只得盡力偏頭——哐啷!鏈枷重重砸中他肩上擔子,泥偶如雨點般嘩啦啦碎落一地。一支秫秸骨架飛濺而起,正落於趙泓腳邊。趙泓注意到那骨架斷裂處露出些許白色粉末,不禁心中一凜。
趙泓低頭一看,那秫秸雕成之人形骨架極為精巧,關節皆可活動,雖是倉促製成,卻已見匠心。香泥塑就之肌理附於其上,雖大半碎裂,仍散發出清冽香氣。此製作工藝,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更奇怪的是,那秫秸中空處似乎塞著某種白色粉末,隨著泥偶碎裂,少許粉末飄散在空中,帶著一股奇異的香味。
臻多寶忽然“啊”了一聲,小手猛指場中道:“阿哥!血!”趙泓急忙抬頭,但見那攤主已被鐵尺掃中額角,鮮血披面而下。一滴血珠濺上他手中匕首,復又彈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殷紅弧線,正落於一片摔碎之水晶皂兒旁。
膠瑩剔透,血珠渾圓,兩相映照,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悽豔之美感。趙泓心中莫名一緊,暗叫不妙。這夥人來路不明,當街行兇,絕非善類;那攤主雖亦可疑,終究是一條性命……更讓他不安的是,那些黑衣人的招式看似雜亂,實則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專門訓練的。
他正猶豫是否要喚侍從來,場中情勢又變!攤主厲嘯一聲,匕首狂舞,逼開眾人,忽自懷中掏出一物奮力擲出——
砰!一團白霧驟然爆開,霎時遮斷視線,刺鼻之氣味撲面而來。眾人驚呼咳嗽聲中,聽得腳步急促,迅速遠去。那白霧帶著一股硫磺和硝石的味道,顯然是某種煙幕彈。
待白霧散盡,那攤主早已不見蹤影。地上僅餘碎泥殘秸、斑斑血跡,以及那尊紅袍泥偶——想來是方才混亂中自臻多寶手中跌落,竟摔作兩段,秫秸骨架支稜而出,香泥剝落,一顆暹羅血珠嵌就之眼珠滾落在地,幽幽泛著光。趙泓注意到那斷裂的泥偶體內似乎藏著什麼紙條狀的東西,但很快就被殘餘的白霧浸溼,字跡模糊不清。
臻多寶“哇”地一聲哭出來:“吾之摩睺羅……”小臉上滿是淚痕,既心疼泥偶,又被剛才的打鬥場面嚇到了。
那群黑衣大漢罵罵咧咧,四下搜尋無果,為首者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一揮手,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趙泓向一個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會意,悄然尾隨而去。
趙泓默然良久,方俯身拾起那摔壞之泥偶和那顆血珠眼石。他仔細端詳泥偶之斷面,只見那秫節骨架雕得極為精細,關節處皆用細小之銅釘連線,香泥中混著某種不知名之香料,聞之令人心神寧靜。此絕非尋常玩物。更讓他心驚的是,泥偶內部中空處似乎本應藏著什麼東西,現在卻空空如也。他將泥偶小心納入懷中,又摸出一塊碎銀,拋給嚇得瑟瑟發抖之飲料攤老嫗,以賠償其碗盞。
臻多寶抽抽搭搭道:“阿哥,那些人好凶狠……賣泥偶者可是壞人?”小手緊緊抓著趙泓的衣襟,顯然還未從驚嚇中完全恢復。
趙泓輕撫其頭頂,目光投向攤主消失之暗巷,若有所思道:“目前尚難斷定。但這臨安城中,有人慾借這摩睺羅生事,卻是毋庸置疑了。”他想起近日朝中關於波斯使團一事的爭議,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
他憶起攤主那雙佈滿硬繭之手,憶起那把鑲著鬼頭之匕首,憶起臻多寶所言“慣用彎刀”……這些線索如散落之珍珠,只差一根線便能串聯起來。而那根線,很可能就藏在泥偶之中。
夜風漸涼,吹得街邊燈籠搖曳不定。遠處之笙歌笑語依舊暖軟,卻再也無法驅散趙泓心頭之陰霾。他隱隱覺得,今夜之事不過是個開端,更大之風波尚在後頭。這些泥偶、那個神秘的攤主、突然出現的黑衣人,還有泥偶中隱藏的秘密,似乎都指向一個更大的陰謀。
“走吧,多寶。”他抱起幼弟,緩緩向御街行去,“該回去了——此事,恐才剛剛開始。”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忽然注意到對面街角一個賣糖的老翁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見趙泓望去,立即低下頭專心熬糖。
臻多寶伏在他肩上,小手仍緊緊攥著那半截摔壞之泥偶,眼中淚光未乾,卻已沒了懼色,只餘下滿滿的好奇與探究。他輕聲問道:“阿哥,那泥偶師傅為何要在泥人裡藏東西?那些黑衣人又是誰派來的?”
趙泓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懷中那半截泥偶。斷裂處很是光滑,像是被人特意切開後又仔細粘合起來的。這尊摩睺羅中,必定藏著什麼重要的秘密。
街角陰影中,一賣糖老翁緩緩收起攤子,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趙泓離去之背影,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之笑意。他手中之糖勺在燈下劃出一道晶亮之弧線,很快便隱沒在漸深之夜色中。若是仔細觀察,會發現他那雙操持糖勺的手,指節同樣粗大,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
臨安之夜,尚漫長。而有些故事,才剛剛啟幕。這繁華帝都的夜色中,不知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趙泓知道,他手中的這尊破碎摩睺羅,很可能就是解開某個重大陰謀的關鍵。而這一切,都始於這個看似平常的夏夜,始於那陣清越的銅鑼聲,始於那個神秘攤主和那些突如其來的黑衣人……
此刻的御街上,燈火依舊通明,遊人依舊如織,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趙泓明白,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他必須儘快查明真相,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抱緊懷中的幼弟,加快了腳步,向皇宮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