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尖銳得足以刺破耳膜的振翅聲,毫無徵兆地從那個孔洞深處響起,如同地獄的號角。
緊接著,一點金光,比米粒還小,卻亮得驚人,如同燒熔的金屑,猛地從孔洞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撞在趙泓的銀簪尖端!
“嗤”的一聲輕響,那點金光瞬間爆開,化為一小撮極其細微的金色粉末,飄散在空氣中,同時帶起一股更加濃郁的甜腥氣。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
下一秒,整個屍身的胸腔,如同被投入燒紅烙鐵的冰面,劇烈地、瘋狂地波動、沸騰起來!成千上萬個六邊形孔洞同時發出那種尖銳的振翅嗡鳴,匯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令人心智崩潰的恐怖聲浪!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點,如同決堤的熔金,從那個巨大的、蜂巢狀的胸腔中噴湧而出,瞬間在屍身上空形成一片翻滾的金色雲霧!
“退後!”趙泓反應快得驚人,厲喝聲中,已一把抓住臻多寶的僧袍後領,將他猛地向後推開數步,自己則藉著反作用力急速後撤,同時將手中的牛角燈橫擋在身前,作為最簡單的屏障。
蟲群並未立刻向他們發動攻擊。這些蠱蟲個體極小,形如微縮的蜂與蟻的結合體,通體散發著詭異的金屬光澤,數以萬計、十萬計的金色光點在空中匯聚、盤旋、翻滾。它們振翅的嗡嗡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竟漸漸壓過了室外的風聲和隱約的更梆,成為這殮房裡唯一的主宰。蟲群並非無序飛舞,而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著,以一種令人費解的規律聚集、分散、再聚集。
數息之間,在趙泓和臻多寶驚駭的目光注視下,那團翻滾的金色蟲雲,竟然在空中凝聚、塑形,最終構成了一張巨大而模糊、由無數蠕動蠱蟲組成的、不斷變幻的人臉!
那張臉,懸浮在屍床之上,五官輪廓扭曲變幻,時而像是臻遠山痛苦嘶吼的模樣,時而又幻化成某個完全陌生、眼神陰鷙的老者面孔,最終,竟定格成一個似笑非笑、嘴角咧到非人弧度、充滿了無盡惡意和嘲諷的表情。空洞的眼窩由密集的蟲群構成,“目光”似乎穿透了燈光,直直地“盯”著趙泓和臻多寶。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強烈精神汙染意味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殮房,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臻多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單純的恐懼,更多的是源於一種血脈深處的、無法言說的悸動和悲慟。他死死盯著那張由蠱蟲組成的、變幻不定的人臉,尤其是當那張臉偶爾閃現出臻遠山的輪廓時,他心中猛地一痛。更讓他靈魂戰慄的是,那張陌生老者的面孔,他竟覺得有幾分眼熟,隱約與家族祠堂中一幅早已被遺忘、佈滿灰塵的先祖畫像有幾分神似!這發現讓他如墜冰窟,難道家族的秘密,遠比他所知的更為黑暗?
“阿彌陀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踏前一步,並非要攻擊,而是一種本能,一種試圖以自身佛性去面對這邪惡存在的衝動,擋在了趙泓身前。他手中那串陪伴他多年的烏木念珠被急速捻動,發出細密的摩擦聲。晦澀難懂、卻蘊含著佛家慈悲力量的往生咒文,從他微微顫抖的唇間流淌而出。初時聲音低微顫抖,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惶,但隨著經文一句句誦出,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堅定、洪亮,帶著一股悲憫而強大的願力,試圖超度這非生非死、由怨念和邪術構成的詭異存在。
蟲群組成的巨大人臉似乎被這蘊含著純淨願力的經文所激怒,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扭曲起來,發出一陣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尖銳刺耳的嘶鳴聲!聲音如同無數玻璃碎片刮擦著耳膜。隨即,巨臉猛地分散,重新化作一股狂暴的金色沙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朝著兩人鋪天蓋地般撲來!首當其衝的,正是擋在前面的臻多寶!
金色的蟲潮瞬間將臻多寶吞沒!僧袍上彷彿被潑灑了沸騰的金汁,無數蠱蟲附著其上,瘋狂蠕動。這些蠱蟲並未立刻用口器撕咬,而是從體表分泌出一種粘稠、透明、散發著濃郁甜腥氣的液體,迅速浸透厚厚的棉布僧袍,試圖將他緊緊包裹、束縛。粘液觸及皮膚,立刻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和強烈的麻痺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扎入毛孔,並向肌肉深處蔓延。臻多寶的誦經聲為之一頓,身體晃了晃,但他咬緊牙關,雙目圓睜,繼續頑強地念誦著往生咒,試圖以佛法對抗這物理與精神的雙重侵蝕。
趙泓眼神一凜,他知道尋常刀劍劈砍對這些細小而詭異的蠱蟲效果甚微,甚至可能適得其反。他毫不猶豫,動作快如閃電。右手扯下腰間那柄打磨得鋥亮的火鐮和一個小巧的皮質油罐——這本是他行走夜路時用來照明或發出訊號的常備之物。左手則迅速從衣襟下襬撕下一條布帶。拔開油罐塞子,將略顯粘稠的火油傾灑在布條上,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礦物油味。緊接著,火鐮擦過特製的燧石。
“嚓!”
一溜耀眼的橙紅色火星迸射而出,精準地落在浸透火油的布條上。
“轟!”
布條瞬間爆燃起來,騰起一團熾熱而耀眼的火焰,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寒意。
“低頭!”趙泓再次大喝,聲音在狹窄的殮房內迴盪。他手臂猛地一揮,燃燒的布條劃出一道熾熱的弧線,帶著呼呼的風聲,掃向被蟲群包裹的臻多寶身前,以及空中仍在不斷撲來的金色蟲雲!
“噼裡啪啦——轟!”
火焰觸及蠱蟲的瞬間,發生了驚人的景象!那些金色的蠱蟲彷彿本身就是極佳的燃料,一碰即燃,並且爆發出如同點燃一整串元宵爆竹般的、密集而響亮的爆鳴聲!一時間,殮房內火光閃爍,金色的蠱蟲在烈焰中紛紛炸裂,化作無數飛濺的金色火星和焦黑的殘骸,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焦糊味和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道更加濃烈。火光照亮了趙泓冷峻如鐵的面龐,他眼神專注,動作精準,也映出了臻多寶驚愕、後怕卻又帶著一絲慶幸的眼神。
劇烈的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熱浪,將附著在臻多寶身上的大部分蠱蟲震飛、焚燬,也將空中的蟲雲暫時逼退了一段距離。臻多寶踉蹌了一下,僧袍上沾滿了蠱蟲爆裂後留下的粘稠透明液體和細碎的金色粉末,在跳躍的火光下閃爍著詭異的不詳光澤。他口中的往生咒誦唸聲卻未曾停歇,反而與這爆竹般的連綿爆鳴聲、蠱蟲垂死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怪誕、充滿衝突卻又莫名協調的畫面——佛法的慈悲超度與人間烈火的殘酷淨化,共同對抗著來自未知領域的邪惡。
趙泓趁勢上前幾步,將手中燃燒的布條舞動得密不透風,在兩人周身形成一道旋轉的火牆,暫時阻擋了蠱蟲的進攻。爆鳴聲接連不斷,殮房內一時亮如白晝,無數蠱蟲在火海中化為灰燼。然而,那具屍身胸腔內的“蜂巢”深處,仍然在源源不斷地湧出新的蠱蟲,彷彿連線著某個異次元的蟲巢,無窮無盡。更麻煩的是,一些零星的蠱蟲開始繞過火牆,試圖從兩側和後方發起攻擊,趙泓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急促。
“不能久留!蟲群殺之不盡,只怕已驚動外界!”趙泓眼角的餘光瞥見殮房門口的方向也開始出現零星的、試探性的金色光點,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蠱蟲可能自有傳遞資訊的方式,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引他們入彀的陷阱!他當機立斷,一把拉住臻多寶幾乎被粘液麻痺的手臂,低喝道:“走!”
臻多寶被他一拉,回過神來。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那具胸腔已成恐怖蟲巢、仍在不斷孕育邪惡的遺骸,眼中充滿了悲憤、困惑、以及更深沉的決絕。他咬牙轉身,將那股鑽心的痛楚和巨大的謎團強行壓下,跟著趙泓,揮舞著尚未熄滅的布條,衝破零星蟲群的阻撓,踉蹌著撞開虛掩的殮房門,重新投入外面冰冷而自由的夜色之中。
身後,殮房內的爆鳴聲和蟲鳴聲漸漸微弱,但那蠱蟲組成的扭曲人臉所散發出的精神壓迫,以及臻多寶僧袍上那些粘稠液體散發出的甜腥氣味,彷彿已烙印在這個臨安府深邃的夜晚,預示著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謎團與危機,才剛剛拉開序幕。
“哐當”一聲,殮房的木門在風中自行晃動,最終緩緩合攏,只留下一道縫隙。室內重歸死寂,唯有那具胸腔已成空殼、依舊維持著蜂巢形狀的屍身,以及空氣中瀰漫的硝煙、焦糊與甜腥混合的怪異氣味,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遭遇。那床沾染了汙穢的白布滑落在地,被粘液和蟲屍的灰燼玷汙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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