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馬車在一片荒草齊腰的破敗山門前停下。月光如水,冷冷地灑在“蘭若寺”三個殘缺不全的大字上,更添幾分陰森鬼氣。
斷壁殘垣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骨骸,夜風吹過空蕩的窗欞和屋頂破洞,發出嗚咽般的怪響。趙泓親自攙扶著臻多寶,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荒草叢生的庭院,走向記憶中的偏殿。護衛們手持火把,警惕地散佈在四周,火光跳躍,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殘破佛像。
偏殿比主殿更為殘破,大半屋頂已經坍塌,清冷的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正好照亮了殿中央的地面。
那裡,果然有一幅用彩色細砂繪製的巨大圖案——曼荼羅壇城。雖然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有些地方被掉落的磚瓦砸得模糊不清,但它的主體結構依然清晰可辨。壇城中心是象徵宇宙本源的神秘種子字,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精密繁複的佛菩薩形象、天宮樓閣、蓮花月輪以及各種法器,色彩斑斕卻又透著一股莊嚴神秘、不容褻瀆的氣息。
然而,站在這看似莊嚴的壇城前,趙泓和臻多寶心中卻同時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心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果然如此…”臻多寶聲音發顫,他掙脫趙泓的攙扶,踉蹌著走到壇城邊緣,蹲下身,不顧地上的髒汙,仔細審視著那些彩砂的紋路,“這曼荼羅…看似是佛教常見的淨土壇城…描繪西方極樂世界…但你看這些筆畫的走勢…還有這些色彩的搭配…暗藏玄機…透著一股邪氣…” 他的手指虛點著壇城外圍一些不易察覺的、扭曲的、彷彿藤蔓又似詭異觸鬚的紋樣,聲音充滿了寒意:“這些…這些根本不是佛教的祥瑞紋飾…這是蠱紋!是煉製蠱毒時使用的詛咒符文!有人…有人將極其惡毒的詛咒之力,巧妙地融入了這莊嚴的曼荼羅之中!以無上佛法為表,行陰毒詭譎之實!”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這石破天驚的斷言,殿中忽然毫無徵兆地颳起一陣陰冷的旋風,吹得火把明滅不定,灰塵四處飛揚。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地面上那些原本靜止的彩砂,竟然開始自行流動、移位、重組!
在兩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彩砂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攪動,又似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迅速抹去了原本祥和、神聖的佛國景象,如同褪去偽裝的畫皮。彩砂瘋狂地匯聚、拼湊,眨眼之間,竟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充滿了邪異、猙獰氣息的圖案——那是一隻巨大無比的、形態醜惡的蠱蟲形象!蟲身由無數扭曲蠕動的詭異符文構成,散發著不祥的黑氣,蟲眼處,兩點猩紅如血,格外刺目,正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壇城邊的趙泓和臻多寶!
恐怖而壓抑的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偏殿,連手持火把的護衛們都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呵呵呵…不愧是藥王谷最後的傳人,這份眼力和見識,果然名不虛傳。”一個陰惻惻的、帶著幾分戲謔和讚賞的聲音,從殿角最深的陰影處緩緩傳來。
兩人猛地轉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只見一個披著寬大黑色斗篷、身形高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一步步走出。他走到月光與火光的交界處,緩緩掀開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龐——竟是皇城司的一位實權副指揮使,姓柳,曾是趙泓直屬的上司之一!
“柳…柳大人?!”趙泓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皇城司的高層,天子親軍的心腹,怎麼會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鬼寺?又怎麼會是這詭異曼荼羅和恐怖蠱毒的幕後黑手?
柳指揮使臉上掛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充滿惡意的詭異笑容,目光先在趙泓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嘲弄,然後緩緩轉向面色慘白的臻多寶,那目光變得如同毒蛇般陰冷:“臻公子,別來無恙?哦,不對,看你這副氣若游絲、命不久矣的模樣,離‘無恙’可差得太遠了。”
臻多寶死死地盯著他,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激動而劇烈顫抖,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種真相即將大白的恍然:“是你們…是你們皇城司…給我臻家上下…下的蠱?!”
柳指揮使慢條斯理地撫摸著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臻家醫術,鬼神莫測,本可成為陛下肱骨,朝廷棟樑。可惜啊,爾等恃才傲物,不肯為朝廷效力也就罷了,竟還敢暗中襄助那些對陛下心懷怨望的前朝餘孽、亂臣賊子。陛下仁厚,起初只想招安,奈何爾等冥頑不靈,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只好…略施薄懲,以儆效尤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臻多寶,如同看著一件失敗的作品,“這‘藥師蠱’,本是精心為你父親準備的,想借此控制他,逼他交出藥王谷秘傳。沒想到啊沒想到,陰差陽錯,大部分毒性竟都被你這小兒子陰差陽錯地承繼了去,還讓你僥倖逃脫,苟活至今。”
說完,他又將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趙泓,笑容變得愈發意味深長,帶著一種殘忍的玩味:“世子爺,你也別擺出這副大吃一驚、深受背叛的模樣。何必呢?當年奉命長期監視臻家動向,摸清其人員作息,為最終行動提供最佳時機的任務,不正是你,靖北王世子趙泓,親手從本官這裡接下的嗎?雖然…”他拖長了語調,如同鈍刀子割肉,“雖然你最後關頭,不知是突發善心還是另有所圖,竟然暗中給那個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的小藥師,塞了半顆能解百毒的‘清靈丹’,保了他一命…但這份‘功勞’,我們皇城司的卷宗裡,可是給你記得清清楚楚呢。”
轟隆——!
如同九天驚雷直劈天靈蓋,趙泓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得如同殿外月光下的石階。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臻多寶,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要解釋,想要否認,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那段被他刻意塵封、深埋心底、不願憶起的往事,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垮了記憶的閘門。數年前,他初入皇城司,急於立功證明自己,確實接下了監視一個被稱為“藥王谷餘孽”的家族的任務。他潛伏在暗處,冷眼旁觀著那個溫馨而又與世隔絕的家族,他甚至記得那個總是跟在父親身後、眼神靈動、對藥材有著驚人天賦的少年…他更清晰地記得那個血腥的夜晚,皇城司的高手如同鬼魅般湧入臻家…他親眼目睹了慘烈的抵抗、絕望的呼喊,以及那個少年在混亂中被蠱蟲侵入、倒在血泊中痛苦掙扎的模樣…在那一瞬間,或許是出於對年輕生命的憐憫,或許是對這血腥任務的一絲厭倦,他確實,鬼使神差地,趁亂將自己保命用的、僅剩的半顆清靈丹,飛快地塞進了那少年口中…
他從未想過,那個僥倖活下來的少年,就是如今與他幾經生死、性命交纏的臻多寶!更未曾料到,當年那一念之間的不忍,竟在今日,結下了如此錯綜複雜、恩怨交織、幾乎無法釐清的果報!
臻多寶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趙泓,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或狡黠的桃花眼裡,此刻充滿了天崩地裂般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最信任、最依賴之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的、撕心裂肺的滔天痛苦和絕望。原來…原來他視作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這個與他有過最親密接觸、共享過最深刻痛楚的人,竟然是與導致他家破人亡的慘劇有著直接關聯的皇城司鷹犬!甚至…可能也是那場屠殺的冷漠旁觀者,乃至…間接的參與者?
“是…你?”臻多寶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心臟裡硬擠出來,帶著令人心寒的絕望,“當年…遞藥的人…是你?監視…我家的人…也是你?”
趙泓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張了張嘴,想要說“我當時並不知道會那樣”,想說“我只是奉命監視”,想說“那半顆藥是我唯一能做的”…但他看著臻多寶那雙被背叛和痛苦徹底淹沒的眼睛,所有解釋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顯得那麼蒼白、虛偽、可笑。他確實參與了監視,他確實是皇城司的人,他確實…是這悲劇鏈條上的一環。這段過往,是他永遠無法洗刷的原罪。
“我…”他剛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臻多寶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轉回頭,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會玷汙了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面前那個真正的仇人——柳指揮使身上。
淚水,無法控制地、決堤般地從臻多寶通紅的眼眶中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滾過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帶著灼熱的溫度,滴落在他腳下那由彩砂重組而成的、猙獰邪惡的詛咒曼荼羅上。
接下來發生的奇詭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那飽含著無盡痛苦、背叛與絕望的淚水滴落在彩砂上,並沒有被吸收或滑落,而是彷彿擁有了某種奇異的力量。淚珠落處,周圍的彩砂像是活了過來,迅速將淚水包裹、吸收。緊接著,被淚珠浸潤的那一小片區域,猩紅色的彩砂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開始瘋狂地匯聚、生長、蔓延!
眨眼之間,就在那巨大蠱蟲詛咒圖案的正中心,一朵嬌豔欲滴、栩栩如生的血色蓮花,竟憑空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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