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3章 曼荼羅崩(1)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趙泓那聲嘶力竭的吼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靈隱寺清晨的寧靜。腳步聲雜沓而來,靜室的門被急促推開,僧人們驚惶的面孔在晨光中顯得模糊而不真實。湧入的光線刺痛了趙泓因疲憊和痛苦而佈滿血絲的雙眼,也照亮了室內一片狼藉的景象——散落的衣物、傾倒的燭臺、地上深色的汗漬與零星的血點,以及榻上那個氣息奄奄、生死不知的人。

當先的老僧看到室內情形,饒是修行多年,定力深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趙泓衣衫不整,髮絲凌亂,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黑血,眼神卻像護崽的猛獸般警惕而兇狠,緊緊抱著懷中的臻多寶,彷彿那是他僅存的珍寶,不容任何人覬覦或傷害。

“世子…”老僧合十,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請醫僧!快!”趙泓的聲音破碎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亮出王府令牌的手微微顫抖,“封鎖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僧人們不敢怠慢,連忙分頭行動。有僧人慾上前幫忙安置臻多寶,趙泓幾乎是本能地將懷中冰冷的身軀摟得更緊,直到那老僧溫和而堅定地開口:“施主,將這位公子平放,才好施救。”

趙泓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帶著檀香和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言將臻多寶小心地平放在榻上。指尖離開那冰涼皮膚的瞬間,一股莫名的空虛感攫住了他。他扯過自己那件沾染了塵土和血汙的玄色外袍,仔細地蓋在臻多寶身上,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寺中醫術最高的慧明法師很快被請來。他鬚眉皆白,面色紅潤,此刻卻眉頭緊鎖,手指搭在臻多寶腕間,良久不語。靜室裡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漸起的鳥鳴。

“奇哉,怪哉…”慧明法師終於開口,聲音充滿了困惑,“這位施主脈象紊亂至極,似有數股截然不同的氣機在體內衝撞。一股陰寒劇毒,已深入奇經八脈,蝕骨腐心;另一股卻至陽至剛,充滿生機,死死護住心脈要害,如同…如同風中殘燭,雖搖曳不定,卻始終未曾熄滅。更有一股…”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一股糾纏不清的異力,將二者勉強維繫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老衲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症候。”

趙泓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窖:“法師,可能救治?”

慧明法師搖了搖頭,面露愧色:“此非尋常傷病,似涉蠱毒咒術之類,非藥石所能及也。老衲只能開一劑固本培元的方子,暫保他元氣不散,但能否醒轉,何時醒轉,全靠他自身的意志造化了。”

湯藥很快煎好,趙泓親自接過,用小勺一點點撬開臻多寶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進去。大部分藥汁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趙泓不厭其煩地用軟布擦拭,一遍又一遍,彷彿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

山下最有名的大夫被快馬加鞭請來,診斷結果與慧明法師大同小異,只能搖頭嘆息,留下一些吊命的珍貴藥材。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日升月落,禪鍾悠揚,靈隱寺的香火依舊鼎盛,唯有這間僻靜的禪房,彷彿被時間遺忘,瀰漫著絕望的氣息。趙泓守在榻前,寸步不離,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那個矜貴冷峻的靖北王世子,此刻只剩下狼狽和疲憊。

他看著臻多寶安靜的睡顏,比醒著時少了那份讓人又氣又笑的狡黠,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陰影,竟顯出幾分驚人的乖巧和脆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皮膚下如活物般遊走拼合的詭異經文、那個混合著血腥與藥草氣息的、迫不得已卻烙印深刻的吻、十指緊扣時那血脈相連、痛楚與生機交織的觸感、以及臻多寶最後那個帶著釋然和訣別意味的、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同生共死…”趙泓無意識地咀嚼著這四個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的人生向來目標明確,步步為營,從未想過,自己的性命會與這樣一個來歷不明、言行不羈、看似完全處於兩個世界的人,如此深刻地捆綁在一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膨脹,感激、愧疚、一種難以割捨的牽絆,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悸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第三天黃昏,夕陽的餘暉將窗紙染成暖橙色,室內光線變得柔和。趙泓正靠在榻邊假寐,忽然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動靜。他猛地睜開眼,看到臻多寶覆蓋在眼瞼上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幾乎不敢呼吸,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覺。他俯下身,湊到臻多寶耳邊,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輕柔的聲音低喚:“臻多寶?你能聽見我嗎?”

等待的片刻如同千年般漫長。終於,臻多寶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露出其下渙散無神的眸子。那目光空洞地游移了片刻,才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慢慢聚焦到趙泓焦急的臉上。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水…”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趙泓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衝到桌邊,因為動作太快甚至撞到了椅子,也渾然不覺。他小心翼翼地倒來溫水,試了試溫度,然後回到榻邊,動作笨拙卻異常輕柔地托起臻多寶的頭,將杯沿湊到他唇邊,一點點喂他喝下。

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臻多寶喉結滾動,貪婪地吞嚥了幾小口,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微弱的生氣。他喘了口氣,眼神依舊黯淡,卻有了焦點。他看了看趙泓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又環顧了一下這間禪房,虛弱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竟然…還活著?”

“嗯。”趙泓簡短地應答,目光卻像黏在了他臉上,不肯移開分毫,“你覺得如何?”他聲音乾澀。

“感覺…”臻多寶閉了閉眼,似乎在感受體內的狀況,眉頭因殘餘的痛楚而緊緊蹙起,“…像是被塞進藥碾子裡…來回碾了千百遍…又像是被扔進煉丹爐…內外俱焚…”他試圖用慣有的調侃語氣,卻連一絲玩笑的力氣都擠不出來,只剩下實實在在的痛苦,“毒…暫時被壓制住了…但並未根除…兩種蠱蟲…還在我體內…相互撕扯…爭奪地盤…”

他停頓了一下,緩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在趙泓臉上,眼神複雜難辨,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自身狀況的憂慮,也有一絲深藏的探究:“世子爺…你倒是…因禍得福…殺心蠱最烈的毒性…大半轉移到了我身上…你如今…只是元氣虧損…調理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趙泓沉默著,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這正是他心中沉重愧疚的根源。他承了這天大的人情,一條几乎是用對方的半條命換來的命,這份債,重如山嶽,不知該如何償還。

臻多寶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掙扎,閉了閉眼,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地說道:“不必…覺得欠我什麼…昨夜若非與你氣息相連…藉助你體內殘存的殺心蠱引路…我恐怕…早就被狂暴的藥師蠱反噬而亡了…我們不過是…機緣巧合…互相成了對方的藥引…各取所需…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只是…這種強行平衡之法…兇險萬分…後患無窮…如同抱薪救火…需得儘快找到下蠱之人…或是徹底知悉這蠱毒的根源…方能釜底抽薪…真正化解…”

他喘了幾口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儘管身體依舊虛弱不堪,但那份屬於頂尖藥師的敏銳和直覺卻瞬間迴歸:“世子…你仔細回想…在我們第一次相遇之前…大概…蠱毒發作前的幾日…你可曾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尤其是…與佛門、密宗、奇異香料、或是…陣法壇城有關之處?”

趙泓一怔,立刻凝神思索。他奉命追查前朝餘孽和朝中異動,行蹤本就詭秘,接觸的人事繁雜紛亂…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過濾掉那些無關緊要的資訊。忽然,一個畫面清晰地閃現在他腦海中——就在他體內蠱毒初次出現劇烈徵兆的前三天,他曾根據一條模糊的線索,暗中潛入京郊一處早已荒廢多年的蘭若寺。據說那裡在前朝香火鼎盛,甚至與某些宮廷秘聞有所牽連。當時他急於尋找線索,並未仔細探查,只記得那廟宇的偏殿,地面上似乎用某種彩色的細砂繪製著一幅巨大的、殘破不堪的圓形圖案,因為蒙塵已久,當時並未特別在意…

“京西…三十里外…有一處廢棄的蘭若寺…”趙泓沉聲道,語氣肯定,“寺中偏殿…地面似有彩砂繪製的殘圖…規模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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