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7章 鞦韆索命(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金明池的喧囂,如同一種頑強的痼疾,並未因前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御宴風波而徹底消散。官家聖駕雖未再臨,但這“與民同樂、彰顯盛世”的既定章程,仍需一絲不苟地演下去。水殿之上,依舊鋪設著錦緞坐席,只是位列其中的宗室親王與中樞重臣明顯稀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勳貴子弟、外戚代表以及品階稍低卻頗有實權的官員。絲竹管絃之聲依舊嫋嫋飄蕩,只是失了那份御前奏對的莊嚴肅穆,平添了幾分刻意營造的、甚至帶著些許放縱意味的浮華之氣。

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牢牢吸附在池心那座特意搭建的寬闊水臺,以及水臺中央那巍然矗立、彷彿要刺破青天的巨型鞦韆架上。今日最令人翹首以盼的壓軸大戲,便是這水鞦韆之舞的最後一場表演。坊間早已傳聞,今日請來的乃是自南國重金禮聘而至、名動江淮的“凌波班”,其中領舞的大家,更是身懷絕技,姿容絕世,尤擅在那鞦韆蕩至凌雲之巔的剎那,做出驚世駭俗、宛若天人的翻騰姿態,而後如一片羽毛般翩然點入碧波,據說能真正做到“入水無痕,起身無波”。

趙泓緊握著腰間的佩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身形如同釘在水殿一側廊柱下的陰影裡。他的臉色依舊帶著中毒未愈的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那雙深陷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兩塊經過千錘百煉、剛剛淬火完畢的寒鐵,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掃視著全場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易於藏匿和發動襲擊的位置。體內,那混合劇毒帶來的冰火交織的隱痛,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遠離,時刻啃噬著他的經脈,也提醒著他此刻平靜水面下所潛藏的致命危機。他今日輪值殿前護衛,職責所在,不容有失,更何況,他與臻多寶憑藉某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與縝密的推理,都預感到,昨日御宴之上那未竟的毒殺,絕不可能讓幕後那雙陰沉的眼睛就此罷休,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這虛假的繁華背後醞釀。

臻多寶則依舊維持著光祿寺協理宴席的低調身份,垂手侍立在連線膳房與水殿的那條略顯狹窄的廊道入口處。他微微躬著身,低眉順目,姿態謙卑得與周圍那些捧著食盤酒器、步履匆匆的普通宮人幾乎無異。然而,若有心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瞼之下,眼角的餘光卻如同織就了一張無形而細密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撒向鞦韆架的方向,尤其是那個即將登場、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領舞身影。他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正在飛速運轉,計算著各種可能的變數。

鼓聲漸漸由疏轉密,節奏越來越快,如同夏日驟雨瘋狂敲打著池塘中的芭蕉葉,帶著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急促。在一陣如同山間清泉流淌般悠揚婉轉的笛聲引領下,數名身著輕薄如蟬翼、色彩斑斕綵衣的舞姬,如同被春風吹拂的蝴蝶群,翩躚飛至水臺之上。她們圍繞著那巨大的鞦韆架,開始做出各種兼具柔美與驚險的預熱動作,纖腰款擺,玉臂舒捲,引得岸上畫舫中、水殿席間,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與叫好聲,氣氛被迅速炒熱。

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下,今日真正的主角,緩步登場。那是一名身著素雅月白色舞衣,以同色輕紗半覆面容的女子。她身形高挑,比例完美,步履輕盈得彷彿不染塵埃,雖看不清具體容貌,但僅露在外面的那一雙眸子,卻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顧盼流轉間,自帶一股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的獨特氣韻。她並未像其他舞姬那般刻意賣弄風情、眼波撩人,只是靜靜地、如同履行某種神聖儀式般,走到鞦韆架下,向著負責操控鞦韆的力士,伸出了那雙瑩白如玉的手。

兩名早已準備就緒、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的健碩力士,開始合力拉動粗重的繩索。那巨大的鞦韆開始發出“嘎吱”的輕微聲響,緩緩擺動起來。起初幅度不大,節奏舒緩,如同春日微風溫柔拂動湖畔的垂柳枝條,帶著一種慵懶的美感。但隨著伴奏的鼓點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如同沙場點兵、戰鼓催徵,力士們吐氣開聲,臂膀上的肌肉塊塊賁起,發力越來越猛,鞦韆擺動的幅度也隨之急劇增大,越蕩越高!

那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一次次狂暴地拋向天際,在空中劃出巨大得令人心悸、彷彿要掙脫一切束縛的恐怖弧線。每一次向著最高點衝刺,那身影都彷彿要徹底脫離大地的牽絆,融入了那片被燈火映照得有些詭異的夜空之中。她的舞姿確實精妙絕倫,超越了尋常舞姬的範疇,時而如神話中的嫦娥拋卻凡塵、直奔清冷月宮,身姿舒展飄逸,帶著仙氣;時而又如發現獵物的鷹隼鎖定目標、自雲端疾速俯衝而下,動作迅疾凌厲,帶著殺氣。覆面的薄紗在極限速度帶來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發出撕裂般的哀鳴,與呼嘯的風聲奇異地共鳴著。

所有人的心,都彷彿被那鞦韆的繩索拴住,隨著它驚心動魄的起伏而高高懸起,又猛地落下,迴圈往復,幾乎要窒息。歡呼聲、驚歎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狂熱的海洋。

然而,置身於這片狂熱之外的趙泓和臻多寶,兩人的心,卻如同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同時沉了下去,並且越來越冷。他們都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絕美舞姿之下,所隱藏的不諧和音。那舞姬的動作,固然優美得令人窒息,但其中所蘊含的那種爆炸性的力量感、那種對身體核心肌群近乎絕對的控制力,絕非普通自幼練習柔術舞蹈的女子所能擁有。尤其是她在空中進行那些匪夷所思的姿態變換時,腰腹間瞬間爆發出的穩定與力量,更像是經過多年嚴苛、甚至殘酷訓練的……職業武者!而且,她那看似隨意流轉的目光,總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如同最冰冷的刀鋒,極其快速地掃過水殿主位附近,那幾個今日明顯空缺、或已經換了陌生面孔的座位——那裡,正是昨日晉王、越王等核心宗親重臣曾經落座的位置!

就在那鞦韆再一次以雷霆萬鈞之勢,狂飆著衝向弧線的最高點,那月白身影幾乎與盪漾的池水面形成平行,即將達到動能與勢能轉換臨界點的剎那——

異變,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亮出了它的獠牙!

她沒有像所有人預期、或者說被長期灌輸的認知那樣,做出任何象徵美好、歡愉的翻騰或舒展動作,而是藉著那巨大慣性帶來的、近乎恐怖的加速度,雙足在粗糙的鞦韆踏板上猛地一蹬!這一蹬,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精準、狠辣、決絕!同時,她那一直掩在寬大流雲袖中的雙手,如同變戲法般閃電探出,指間赫然緊握著數枚細長如初生柳葉、薄如蟬翼、在燈火下泛著幽冷藍色光澤的短刃!那藍色,幽深得如同淬鍊了地獄的火焰,帶著死亡的氣息。

“咻!咻!咻!咻!”

藉著鞦韆自身下墜的巨大勢能,疊加她自身全力蹬踏所產生的、二次加速的恐怖動能,那數道致命的寒光,彷彿不再是被人力擲出,而是被一張無形的、力量足以開碑裂石的巨弩猛然發射!它們撕裂了喧囂的空氣,發出淒厲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嘯,化作一道道奪命的流光,目標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水殿之上,一位今日代替其臥病在床的父親前來赴宴、正看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的年輕郡王!

這一切的發生,快得超出了人類視覺捕捉的極限,快得讓絕大多數旁觀者的大腦根本來不及處理這突如其來的資訊。從蹬踏到飛刃出手,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保護郡王!!”

趙泓那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聲,幾乎與第一枚柳葉刃破空的尖嘯聲同時迸發!他早已將全身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在那舞姬雙足接觸踏板、肌肉發力的那個微不可察的瞬間,他的身體就已經憑藉著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如同脫韁的野馬、離弦的勁矢般爆射而出!他不能退,甚至不能有絲毫猶豫,因為他的身後,不僅僅是那位懵懂無知的年輕郡王,更是眾多已然嚇傻、呆若木雞的官員和勳貴!

他甚至來不及拔出那近在咫尺的佩刀,只能將體內那並不算充沛、且帶著毒素干擾的真氣瘋狂催谷至雙腿,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同時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皇城司身份的玄黑色官袍,灌注殘餘真氣,在空中急速旋轉揮舞,試圖將其化作一面柔韌而堅固的臨時盾牌,阻擋那如同疾風暴雨般激射而來的奪命寒芒!

“噗!噗!噗!噗!”

數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利物入肉(官袍)聲接連響起。大部分幽藍色的柳葉刃,或被急速旋轉的官袍成功帶偏了方向,或被其堅韌的布料死死纏住、阻滯了去勢,最終深深嵌入水殿旁堅硬的硃紅樑柱之中,發出“咄!咄!”的沉悶聲響,刃身幾乎盡沒,只有那幽藍的尾端在外面微微顫抖,彷彿毒蛇殘留的信子。然而,依舊有一枚,角度計算得極其刁鑽陰毒,如同擁有生命般,險之又險地穿透了官袍高速旋轉時產生的邊緣縫隙,擦著趙泓左臂外側飛過,鋒利的刃尖瞬間劃破了衣料和皮肉,帶起一溜刺目的血花,而其本身去勢卻幾乎未減分毫,依舊帶著死亡的低嘯,直取那年輕郡王蒼白失色的面門!

千鈞一髮!生死一線!

趙泓瞳孔緊縮如針尖,在那電光火石、連思考都來不及的剎那,他完全憑藉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本能,左手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般疾探而出,食指與中指在那泛著幽藍寒光的刃尖,即將觸及郡王鼻尖皮膚、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死亡氣息的前一瞬,將其死死夾住!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兩根手指的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陣劇痛夾雜著冰冷的麻痺感瞬間傳來。那幽藍的、淬毒的刃光,冰冷地映照出郡王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驚恐扭曲到極致的年輕臉龐。

而此刻,那個剛剛完成了一次完美刺殺投擲的“舞姬”,或者說,冷血死士,已然藉著那一蹬產生的巨大反作用力,如同脫離了繩索束縛的飛鳥,輕盈而又詭異地徹底脫離了鞦韆索的掌控。她的身體在空中彷彿完全失去了重量,連續做出了數個令人眼花繚亂、違背常理的急速空翻,竟不是按照常理落向下方作為緩衝的池水,而是如同暗夜中真正的鬼魅,身形一折,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直撲水殿那雕樑畫棟的廊簷之上!她的目標,似乎並不僅僅是那位險些喪命的郡王,製造極致的混亂,吸引所有護衛的注意力,甚至趁亂突入殿內執行更深層的任務,或許才是她此次行動的真正目的!

趙泓豈能讓她如願!他強忍著手臂傷口傳來的火辣刺痛,以及體內因強行催谷本就不穩的真氣而引發的、如同翻江倒海般的氣血逆衝與毒素躁動,將夾在指間的那枚淬毒柳葉刃,毫不猶豫地反手擲出!飛刃化作一道幽藍的殘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取那死士毫無防備的後心要害!同時,他足下在光滑的地板上猛地發力一蹬,身形如同展翅搏擊蒼穹的受傷大鵬,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騰空而起,悍然攔截而去!

那死士彷彿背後真正生著眼睛,在半空中,以一種近乎折斷腰肢的、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猛地扭轉身形,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枚索命的迴旋飛刃。同時,她寬大的袖袍之中,如同毒蛇出洞,再次滑出一柄細長、柔軟、閃爍著森森寒光的軟劍!劍身一抖,瞬間繃得筆直,劍光如同黑暗中窺伺已久的毒蛇猛然吐出的信子,又快又毒,直刺趙泓毫無防護的咽喉要害!這一劍,狠辣、凌厲、刁鑽,完全是戰場上用來一擊斃命的搏殺套路,與之前那飄逸若仙的舞姿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巨大反差!

趙泓臨危不亂,深知此刻任何一絲慌亂都是取死之道。他猛地吸氣壓住翻騰的氣血,身體在半空中強行側轉,以毫釐之差避過了那致命鎖喉的劍鋒,冰冷的劍氣擦著他的脖頸皮膚掠過,帶來一陣寒意。右手終於在這一刻,牢牢握住了佩刀的刀柄!

“倉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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