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冠冕堂驚(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玉瓷與硬物碰撞聲。

就在那酒杯即將脫離趙元佐掌控、墜落於地的瞬間,趙泓的左手如鬼魅般探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穩穩地將那隻酒杯抄在了手中!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快如電光石火,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穩定,杯中之酒,竟只是劇烈晃動,未曾灑落一滴!

“你——!”趙元佐目眥欲裂,空著的手下意識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死死盯著趙泓,那眼神中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對方千刀萬剮。

全場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眼睜睜看著趙泓,這個瘋狂的皇城司幹當官,以一種悍不畏死、甚至可稱大逆不道的方式,奪過了那杯意義非凡的御酒。

趙泓奪盃之後,並未立刻飲下。他反而將酒杯再次舉起,對著四周最明亮的一處燈燭,微微傾斜,彷彿真的在鑑賞這酒液的成色與掛壁。他的目光銳利如最精密的尺規,再次確認了那細微的、絕不正常的、附著在杯壁的密集微沫與那異乎尋常的粘稠感。心中最後一絲關於誤判的僥倖,在這一刻徹底熄滅,沉入無邊黑暗。

他笑了。一種帶著慘烈、決絕、以及幾分對這個虛偽世界無盡嘲弄的笑容,在他那因常年在外而顯得有些粗糙的臉上緩緩綻開。然後,在無數道驚駭欲絕、難以置信、或充滿探究的目光注視下,他將酒杯穩穩地湊近毫無血色的唇邊。

“趙某,”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寒鐵交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才,願代殿下,先飲此杯,以鑑其誠!”

話音落下,再沒有絲毫猶豫。他一仰頭,喉結滾動,將那杯可能蘊含著穿腸毒藥的琥珀色酒液,盡數倒入口中,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舌尖,湧入喉嚨的瞬間,出乎意料地,並未立刻嚐到想象中的灼燒感、怪異氣味或強烈刺激,反而率先感受到的是御酒特有的、經過精心釀造的甘醇與綿柔,帶著一絲果木的清香。這正常的口感,幾乎要讓旁觀者產生錯覺,懷疑是否一切只是虛驚一場。

但,這僅僅是死亡降臨前,最惡毒的欺騙!

就在酒液徹底滑過喉嚨,如同一條冰涼的蛇,落入胃囊的剎那——

“轟!!!”

彷彿一團被極致壓縮的、冰冷的火焰在他體內最深處猛然炸開!先是極致的、深入骨髓靈魂的冰寒,如同瞬間吞下了來自九幽之下的萬載玄冰,恐怖的寒意以胃部為中心,呈放射狀瘋狂蔓延,瞬間凍結了他的食管、胃壁、腸臟,讓他感覺連血液都快要凝固,呼吸驟然困難,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然而,這極致的冰寒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便以一種詭異而兇殘的方式,轉化為難以想象的、彷彿來自地獄熔岩的灼熱!熾烈的火焰感在他五臟六腑中奔騰、肆虐、燃燒!冰與火這兩種極端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交織、碰撞、撕扯,帶來的是遠超任何酷刑的、撕裂般的劇痛!腸子彷彿被無形而粗暴的手狠狠扭絞、打結;肝臟像被沉重的鐵錘反覆猛烈捶打,幾乎要碎裂開來;心臟則如同被無數淬毒的冰針瘋狂穿刺,每一次艱難而痛苦的搏動,都帶來擴散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縫隙的尖銳痛苦和麻痺感。

他的額頭、脖頸、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膚下,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瞬間暴起,猙獰可怖。大顆大顆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從每一個毛孔中瘋狂湧出,幾乎在剎那間就浸透了他內裡的中衣和官袍的領口、後背,帶來一陣陣溼冷的戰慄。握著空杯的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失去所有血色,變得如同死人般慘白,那玉瓷酒杯在他指間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被他失控的力道捏碎。眼前陣陣發黑,無數扭曲的光斑和暗影在視野中瘋狂舞動,耳畔是持續不斷、越來越響的嗡嗡轟鳴,幾乎要徹底淹沒外界的一切聲音。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下唇甚至被咬出血痕,猩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或悶哼。憑藉著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遠超常人的鋼鐵意志,他將所有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意識撕碎的極致痛苦,強行壓制、封鎖在劇烈顫抖的軀殼之內,硬生生地、一寸寸地,挺直了那幾乎要不受控制蜷縮下去、彎折下去的身軀。只有那劇烈顫抖卻依舊緊握酒杯的指尖,瞬間褪盡血色、蒼白如紙的面容,以及額頭上滾滾而落、冰冷粘稠的汗珠,昭示著他此刻正在承受著何等非人的、來自地獄的折磨。

他強行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目光雖然因痛苦而有些渙散,但深處那抹銳利與嘲弄卻未曾完全熄滅,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燃燒著。他的視線艱難地掃過臉色煞白、眼神中充滿了驚疑、震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徹底意識到的、計劃徹底失控後的慌亂的趙元佐,然後,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轉向全場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賓客。

“好……酒!”他從劇烈顫抖的、沾染著血跡的牙縫裡,生生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破舊風箱,卻異常清晰地、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迴盪在死寂得如同墳墓的水殿中。

“好酒”二字,如同兩塊被燒得通紅、然後驟然投入極寒冰水中的烙鐵,發出了刺耳的淬鍊之聲,激起了無聲卻足以顛覆一切的滔天巨浪。這簡短的兩個字,其中蘊含的複雜意味——是諷刺?是控訴?是英勇?還是絕望的吶喊?——讓所有聽聞者心頭髮麻,脊背生寒。

殿內眾人,從極度的、大腦空白的震驚中,如同溺水者般緩緩掙扎著回過神來,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陷入了更深的茫然與巨大的恐懼之中。趙泓,奪盃,飲鴆(此刻,這已是盤旋在絕大多數人心頭,幾乎可以確定的判斷),然後,他竟然沒有立刻倒地斃命,反而強撐著如同狂風中的枯樹般站在那裡,說出了這石破天驚的“好酒”二字?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在用最後的氣力揭露真相?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忠誠?那杯由皇長子親手斟滿的酒,究竟有沒有問題?如果有,是什麼問題?而皇長子趙元佐殿下,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是無辜的?是不知情的?還是……?

各種猜疑、恐懼、審視、計算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在強忍劇痛、搖搖欲墜的趙泓,臉色變幻不定、眼神陰鷙的趙元佐,以及高踞上首、面色深沉的晉王、憤怒未消的越王等幾位核心人物之間,來回瘋狂掃視、編織。氣氛緊張、壓抑得如同被不斷充氣、即將爆裂的皮囊,任何一點微小的刺激都可能引發毀滅性的後果。一些心思靈敏、膽小怕事的官員已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甚至悄悄移動腳步,試圖將自己隱藏在同僚的身影之後,彷彿要遠離那正在醞釀、隨時可能爆發的、足以將人撕成碎片的政治漩渦。樂工舞姬們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癱軟在地或緊緊相擁,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宮人們更是面如土色,垂首躬身,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縫隙裡,生怕被那無形的風暴波及。

趙元佐的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再由煞白湧上一種不正常的、羞憤交加的血紅,精彩得如同打翻了染缸。他死死地盯著趙泓,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驚怒、殺意、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因事情徹底脫離掌控而產生的、深入骨髓的慌亂,如同毒蛇般在他眼中糾纏噬咬。他似乎想從對方那強忍非人痛苦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身軀中,看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內情,他的背後是否還有指使者,以及……這具軀體,究竟還能支撐到幾時?他身邊的幾位心腹近侍與屬官,亦是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扶住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穩的趙元佐,卻被他用一記冰冷到極點的眼神狠狠制止,那眼神中蘊含的警告,讓他們如同被凍僵,不敢再動分毫。

端坐於上首的晉王趙光義,終於緩緩放下了他從宴會開始就幾乎未曾離手的酒杯,白玉般的指尖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跡。他目光深沉如古井寒潭,先是極其複雜地看了看那強自支撐、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卻偏生挺立如標槍的趙泓,那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又或許是一閃而逝的惋惜?隨即,他的目光轉向神色變幻、明顯失了方寸的趙元佐,那深邃的眼眸中,無人能窺知其真實想法。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低沉,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定力,如同磐石,試圖穩住這即將分崩離析的場面:“趙都虞候,”他稱呼的是趙泓的官職,語氣平淡無波,“看來是今日職責繁重,又兼酒意驟然上湧,有些失態了。還不快扶下去,好生歇息,醒醒酒?”

這番話,看似輕描淡寫,是在為趙泓那驚世駭俗的舉動找一個合理的、不至於立刻引發朝堂地震的藉口,將其定性為“酒醉失態”,實則是以他親王之尊的身份,強行按下這枚已經引爆了引信的炸彈,試圖將這場公開的、駭人聽聞的“試鴆”事件,暫時壓制下去,避免在御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爆發更不可收拾的衝突與醜聞。

就在晉王話音剛落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心神緊繃到極點的臻多寶,如同最靈巧機警的狸貓,又似一道貼地疾飛的影子,迅速越眾而出。他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屬於下級吏員面對上官闖禍時的惶恐、焦急與無奈,快步走到趙泓身邊,一把用力扶住他那已然開始微微搖晃、幾乎全靠意志力支撐的手臂,聲音不大不小,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恰好能讓靠近的幾位官員和內侍聽清:

“趙都虞候,您……您這是……定是方才巡防辛苦,又見御酒心喜,飲得太急、太猛了!御酒雖是瓊漿玉液,後勁卻足,也需慢品細酌啊!您這般豪飲,豈能不醉?衝撞了諸位殿下和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快,快!小人扶您趕緊去後廂更衣,用些醒酒湯,散散酒氣再說!”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語氣充滿了對上官“醉酒失態”的關切、埋怨與急於補救的姿態,完美地接住了晉王丟擲的這個看似拙劣、實則精妙的臺階。同時,他藉著用力攙扶的動作,手臂暗中運足力氣,幾乎是半扛半架,牢牢支撐住趙泓那已然開始發軟、沉重無比、並且因為內部劇痛而微微痙攣的身體。

趙泓感到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如同滔天巨浪般襲來,視野中的黑暗越來越濃,五臟六腑那冰火交織的絞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強過一波地瘋狂衝擊著他那已然搖搖欲墜的意志防線。他清晰地感覺到,那致命的毒素正在他的血液和臟腑中迅速蔓延、侵蝕,帶走他的力氣與溫度。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徹底崩潰,昏迷,甚至……死亡。他藉著臻多寶那並不強壯卻異常堅定的攙扶,用盡胸腔中最後一絲游離的氣息,強行提起,對著晉王和眾人的方向,極其艱難地微微頷首,嘶啞破碎的聲音如同破絮般擠出:“下官……失儀……萬死……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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