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最後幾滴雨水從簷角滑落,宛如晶瑩剔透的珍珠一般,輕盈地墜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粒粒細小而璀璨的水花,並伴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徹四周;然而轉瞬之間,一切又重新恢復到先前那種萬籟俱寂、鴉雀無聲的狀態之中去了。
此時此刻,遙遠的東方地平線上方,原本堆積如山且顯得異常厚實凝重的雲層竟悄然開始發生變化——它們似乎被某種神秘力量所驅使,逐漸向著兩側裂開一條狹長縫隙來!緊接著,一絲絲微弱得難以察覺的光芒透過這條縫隙照射進來……這縷光線最初呈現出一種晦暗不明的青灰色調,就好像尚未徹底燃燒殆盡的餘燼一樣暗淡無光;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這種顏色卻慢慢變淡變淺起來,最終竟悄然演變成一層薄薄的橙紅色彩;接下來更為神奇壯觀之事出現:只見一道令人目眩神迷的耀眼金色光芒突然從那條狹長縫隙當中猛然衝破束縛而出!剎那間,彷彿有一團熊熊烈火驟然騰空而起似的,瞬間將整個東邊遼闊無垠的天空盡數照亮!黎明時分終於來臨啦!
與此同時,身處值房之內的趙泓跟臻多寶兩人幾乎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相繼睜開雙眼。儘管經過整整一宿漫長休息之後,他們體內那份深深烙印於心的疲倦感依舊未能得到完全消除;不僅如此,甚至還使得身軀各個部位曾經遭受過創傷之處所產生疼痛感覺變得愈發強烈鮮明起來!
趙泓咬緊牙關,強忍著背部傷口因活動而引發陣陣刺骨劇痛,艱難無比地嘗試挪動一下自己身子骨兒;但僅僅只是稍微一動彈而已,就讓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氣!但即便這樣痛苦難耐折磨之下,他仍舊死死咬住牙關不肯鬆口,竭盡全力想要挺直腰板慢慢坐起身來。另一邊廂,臻多寶情形同樣不容樂觀至極!由於之前施展禁忌法術造成嚴重反噬緣故導致渾身乏力虛脫,此刻正猶如被洶湧澎湃潮水緊緊包圍住那樣動彈不得;而且每一次輕輕吸氣動作都會引起來自胸腔內部深處隱隱作痛之感!
但他們都知道,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叛亂雖平,但餘波未息,朝局的清洗才剛剛開始。而他們,作為這場風暴的中心人物,必須做出抉擇。
趙泓先站了起來,他的動作緩慢而謹慎,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伴隨著傷口的抗議。他站穩後,轉身向臻多寶伸出手。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昨日戰鬥留下的擦傷和血汙,但伸出的姿態卻異常堅定。
臻多寶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然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兩隻手交握的瞬間,溫度相互傳遞,力量彼此支撐。趙泓稍稍用力,臻多寶藉著他的力量,也站了起來。兩人都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了身形,彼此成為了對方的支撐。
他們相互攙扶著,緩步走出這間庇護了他們一夜的廢棄值房。門檻很高,趙泓先跨出去,然後轉身,小心地攙扶著臻多寶邁過。清晨的空氣帶著雨水洗滌後的清冽,深深吸入肺中,驅散了值房內沉悶的黴味和殘留的血腥氣。
眼前的宮道一片狼藉。昨日的戰鬥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折斷的刀槍散落一地,箭矢密密麻麻地釘在廊柱和牆壁上,深褐色的血跡在青石板上暈開大片大片的汙跡,即使經過一夜雨水的沖刷,依然清晰可辨。幾個早起的內侍和宮人正在遠處戰戰兢兢地清理,看到他們出來,都停下了動作,遠遠地躬身行禮,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複雜的情緒。
趙泓與臻多寶對周圍投來的各種異樣眼光視若無睹。只見他倆並肩而行於寬闊的宮道之上,腳下的步子邁得很慢卻異常穩健有力。
趙泓那寬厚的右臂猶如鋼鐵般牢牢摟住臻多寶纖細瘦弱的肩頭,這不僅是一份堅實可靠的支援更是一道無堅不摧的護盾;臻多寶柔軟修長的左臂如同藤蔓一般纏繞在趙泓粗壯結實的腰間,表面看去像是小鳥依人般親暱可愛實際上卻是在趙泓因為身上傷勢發作導致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搖晃之際第一時間用自己柔弱的身軀將其穩穩扶住。
儘管二人各自有著不同程度的傷病困擾使得行走速度大受影響甚至連腳步頻率也難以保持完全同步——趙泓腿部所受創傷令他邁出的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且略微遲緩還有些拖泥帶水之感而臻多寶自身太過羸弱無力以至於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彷彿隨時都會跌倒在地然而令人驚奇萬分的是就在這般艱難困苦的情形之下只要他們彼此相依相偎便能夠默契十足地踏出一種別具一格只專屬於他倆的獨特韻律感來。
晨曦的光芒越來越盛,將長長的宮道染成了溫暖的金色。他們走過垂拱殿,那扇昨日被撞開的殿門依然歪斜著,門內的混亂景象隱約可見;他們走過那片曾經燃起幽冥之火的區域,地面上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和詭異的冰冷氣息;他們走過榮王曾經試圖引爆火藥的地方,那裡的石板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每一處痕跡,都是一段生死一線的記憶。但他們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顧。過去已經發生,無法改變,而未來,正等待著他們去面對。
終於,他們走到了宮道的盡頭,前方就是通往宮門的廣場。在那裡,陳副將已經率領著一隊殿前司的精銳等候。看到他們走來,陳副將快步上前,正要行禮,卻被趙泓抬手製止了。
“宮裡情況如何?”趙泓問道,聲音因一夜的休憩而恢復了些許力度,但依舊沙啞。
“回指揮使,叛亂已徹底平息。周謹餘黨共四十七人,除當場格殺者,其餘均已下獄。陛下和太后安然無恙,昨夜已移駕福寧殿。”陳副將快速稟報,目光擔憂地在兩人身上掃過,“太醫正在福寧殿外候著,陛下傳旨,請二位大人傷愈後即刻覲見。”
覲見!僅僅只是聽到這個詞,便讓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它所蘊含的深意,在場眾人皆心領神會。究竟是會得到應有的獎賞,亦或是遭受嚴厲懲處;又或者說,需要他們在此刻這座才剛被鮮血浸染過的朝堂之上,再度粉墨登場、演繹新的戲碼……種種可能浮現在腦海裡,令趙泓和臻多寶面面相覷,彼此從對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同樣複雜而深沉的思慮。
歷經此番風雲變幻之後,他倆對這座金碧輝煌宮殿之下潛藏著的暗潮湧動了然於心,也深知那張象徵至高權力的龍椅旁邊處處瀰漫著致命威脅。就在昨天,他們還能義無反顧地為了內心堅守的正義以及那份真摯友情奮不顧身地去拼殺搏鬥;然而明天如何?後天又怎樣呢?莫非就這樣一直深陷進這場永無停歇之日的勾心鬥角泥潭無法自拔不成?
趙泓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馬車備好了嗎?”
陳副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按您的吩咐,已經備好,就在宮門外。車內有藥物、乾糧和換洗衣物,還有...”他頓了頓,“還有指揮使您的甲冑和佩刀,以及臻御史的官服和象笏。”
甲冑與官服,佩刀與象笏。那是他們過去的身份象徵,是殿前司指揮使與監察御史的憑依。帶上它們,或許意味著還有迴旋的餘地;留下它們,則是一個明確的訊號。
趙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臻多寶。晨光灑在臻多寶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清澈堅定的眼眸此刻映著金色的朝霞,顯得有些朦朧,但深處的光芒卻絲毫未減。趙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彷彿要將他此刻的容顏深深印刻在心底。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握住了臻多寶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溫度,牢牢地圈住那隻纖細的手腕,力道堅定,不容掙脫。
“懷瑾,”他叫了他的字,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臻多寶耳中,也落入一旁陳副將的耳裡,“前路莫測,朝局未定。留下,或許有功名可圖,但亦有無盡紛爭;離開,從此布衣,江湖路遠,禍福難料。”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臻多寶的眼睛:“我只問你,也問自己:這朱牆金瓦,可還值得你我以餘生相耗?這功名利祿,可抵得過昨日箭矢穿身、碧血焚心之痛?”
他沒有說出自己的選擇,而是將問題拋了出來。但他緊握的手腕,他眼神中毫不掩飾的期待與決絕,早已昭示了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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