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102章 高偉避重就輕(1)

作者:飄劍留香·9個月前

羅珂走到他面前,停下。距離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酒店沐浴露的清香,以及一絲……可能是洗潔精的味道?可能是她處理羽絨服上油漬時留下的。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蒼白如紙、寫滿驚惶和懊悔的臉,掃過他手裡還緊緊攥著、螢幕已經因為長時間未操作而暗下去的手機,然後,她什麼也沒說,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沒有,只是微微側過身,手伸進羽絨服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張小小的、印著酒店logo的房卡。

“嘀——”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響起,短促,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高偉混沌的意識。房門鎖的指示燈由紅轉綠。羅珂伸出手,推開了厚重的房門,自己先一步走了進去,沒有看他,也沒有等他,甚至沒有將房門完全推開,只是留下一個剛好能容人透過的縫隙。

高偉側身跟著羅珂擠了進去,反手“咔噠”一聲,將門關好,甚至還下意識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內側的安全鎖鏈也掛上了——彷彿這樣,就能鎖住門外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鎖住即將到來的、無法預料的家庭風暴,或者,只是鎖住他此刻無處遁形、狼狽不堪的自己。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櫃上的閱讀燈,光線被調得很暗,昏黃而侷限,只勉強照亮了床榻周圍的一小片區域,更遠的地方都陷在朦朧的陰影裡。兩個孩子並排睡在那張大床上,蓋著蓬鬆的羽絨被,只露出小腦袋,睡得正香。

羅珂已經脫下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隨手搭在靠背椅的扶手上,然後走到大床邊,沒有躺下,而是背靠著床頭,坐了下來。她曲起一條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有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失了血色的唇瓣,和胸口那雖然輕微、卻明顯不同於平日睡眠節奏的起伏,洩露著她內心絕不平靜的驚濤駭浪。

高偉站在進門處的玄關陰影裡,像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手足無措,喉嚨發乾,連吞嚥口水都感到困難。空氣凝固得如同冰冷的膠質,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試圖用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去填補一個已經漏洞百出、眼看就要徹底崩塌的堤壩。在羅珂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黑暗角落、此刻卻平靜得可怕的眼睛面前,任何狡辯、任何閃躲,都只會讓情況急轉直下,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他用力地、極其困難地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發出清晰的“咕咚”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終於用乾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艱難地撬開了彷彿被膠水黏住的嘴唇,選擇了“部分坦白、主動交代、避重就輕”的策略,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懊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老婆……對、對不起。我……我剛剛出去買菸,在、在樓下……正好碰到一個熟人。就、就一起去旁邊的酒吧坐了坐,喝、喝了點酒。手機……手機放在口袋裡,酒吧裡太吵了,震耳欲聾的,我、我真的沒聽到你的電話……真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是我不對。”

他說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目光小心翼翼地、帶著乞求般的神情,投向床上的羅珂,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細微牽動。

羅珂依舊垂著眼,彷彿在凝視著自己交叉的手指,又或者只是盯著被面上某一處模糊的花紋。昏黃的燈光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她的表情更加難以捉摸。過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幾秒鐘,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直直地看向站在陰影裡的高偉,聲音清淡得像初冬早晨凝結在玻璃上的第一層薄霜,沒有一絲漣漪:

“是今天下午,賣給我們衣服的那個女售貨員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平淡無波,甚至沒有加重任何一個字的音調,卻像一把最精準、最冰冷的手術刀,無聲無息,又穩又準地,直接剖開了高偉那層倉皇間編織的、蹩腳而脆弱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他拼命想要掩蓋的真相。

高偉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倖,也在這句話面前灰飛煙滅,被心底升起的寒意凍成粉末。他知道,再否認,再閃爍其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羅珂的冷靜和篤定,這種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只是等待他自己交代的平靜,反而讓他更加心慌意亂,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恐懼。他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沙礫,乾澀刺痛,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對……是、是她。” 他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承認,兩個字彷彿有千斤重。大腦在極度的恐慌中反而被逼得飛速運轉,試圖在絕境中尋找一條看似“合理”的解釋路徑,一個能稍微平息羅珂怒火、至少不要讓她往最壞方向聯想的說法。他避開了那個最敏感、最危險的詞彙,選擇了一個更中性、更模糊、試圖將關係“正常化”的說法:“她……她是我十幾年前,在南方打工時候認識的。我們……在一個車間……共事過。” “共事”,這個詞小心翼翼地劃清了界限,暗示著僅僅是工作關係,抹去了所有私人的、情感的色彩。

羅珂靜靜地聽著,交叉抱在胸前的雙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修剪整齊的指甲微微陷入另一隻手臂的毛衣面料裡。她看著高偉,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盛滿溫柔和信賴的眼眸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高偉極為罕見、甚至感到陌生的、冷靜到近乎銳利的剖析光芒。那光芒彷彿具有穿透力,要刺破他的瞳孔,看進他靈魂最深處那些陰暗曲折的角落,去分辨他話語裡每一個字的真偽,掂量他語氣裡每一絲顫抖的分量。

“既然是十幾年前就認識、還共事過的老工友,” 羅珂的聲音依舊很輕,在寂靜的房間裡卻字字清晰,一下下敲打在高偉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為什麼下午在服裝店的時候,你們不說話?要裝作完全不認識?為什麼要……避著我,半夜三更,跑出去私下相見?”

這個問題,太犀利了!直指整個事件中最不合邏輯、最無法自圓其說的核心矛盾!是啊,既然是老熟人,久別重逢,就算驚訝、激動,在店裡打個招呼、寒暄幾句,不是再正常不過嗎?為何要形同陌路?為何要等到夜深人靜,妻子孩子都在房間,才偷偷摸摸下樓相見?

高偉沒想到羅珂的思維如此縝密,一下子就抓住了最致命的破綻。謊言如同滾下山坡的雪球,越滾越大,裹挾的雜質也越來越多,破綻自然也就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遮掩。高偉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每一次眼球的轉動,每一句斟酌出口的解釋,都在羅珂那冷靜到可怕的審視目光之下,無所遁形。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放在手術檯無影燈下的標本,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紋理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等待著一場殘酷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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