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蒙麗回村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子,表面的漣漪散去後,水底的暗流才開始真正湧動。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阿亮剛收拾完廠房準備回家,就被一個人影在巷口叫住了。是張蒙麗的公公,阿亮一般都叫他何叔。
何叔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些,臉上刻滿了愁苦和風霜。他搓著手,有些侷促地開口:“阿亮…忙完了?”
“嗯,何叔,有事?”阿亮停下腳步,心裡已猜到幾分,語氣平淡。
兩人蹲在巷口的石墩旁,何叔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阿亮,叔知道…蒙麗那丫頭,以前對不住你…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阿亮藏在深色鏡片後的表情,才繼續說:“可她這回…是真遭了難了。跟那人跑出去,沒過上一天好日子,那地方窮得叮噹響,男人不是個東西,動不動就打她…她實在是熬不下去了,才偷偷跑回來的。現在…也沒個去處…”
阿亮默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土坷垃,心裡五味雜陳。
何叔見他不說話,鼓起勇氣試探著問:“蒙麗…她心裡也後悔…跟我說,沒臉見你,但…但還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你們倆,要是還能…湊合著過…”
阿亮猛地抬起頭,雖然隔著鏡片,但那瞬間的僵硬還是被何叔捕捉到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半天才擠出一句:“何叔…這事…太突然了…我得想想。”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起身離開了。
何叔不甘心,他知道阿亮現在跟著高偉幹,最聽高偉的話。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了高偉家,把對阿亮說過的話,更詳細對高偉說了一遍,最後幾乎是哀求道:“高偉啊,叔知道你跟阿亮關係好,他能聽你勸。你就幫叔說說,也讓蒙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倆要是能成,我老了也算有個依靠,蒙麗也有了歸宿。阿亮那孩子,人品厚道,我是真認他啊!這對蒙麗、對孩子、對我,都是好事啊!”
高偉看著何叔佈滿皺紋的臉上那殷切的期盼,心裡明白,這算計裡固然有對兒媳未來的考慮,但更多是為他自己晚年尋個保障。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說:“何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阿亮是我兄弟,他的事我會上心。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我得先探探他的口風。”
下午在廠房裡,趁著休息間隙,高偉把阿亮叫到一邊,遞了根菸,開門見山:“阿亮,何叔找過我了。張蒙麗的事,你怎麼想?”
阿亮悶頭抽菸,不吭聲。
高偉分析道:“按理說,這是你的私事,我不該多嘴。但作為兄弟,我說幾句實在話。第一,張蒙麗經過這次教訓,應該能收心過日子了,她知道外面不好混。第二,你們年紀都不算大,要是真能在一起,趁年輕再要個孩子,家裡也熱鬧,何叔那邊也能安心,對你也是個完整的家。第三,你現在條件也比以前好了,養家沒問題。”他觀察著阿亮的反應,見阿亮雖然沒抬頭,但抽菸的動作慢了下來,似乎在認真聽,便接著說:“當然,前提是你喜歡張蒙麗,你心裡能接受她。”
阿亮沉默良久才說道:“你說得在理…我…我再琢磨琢磨。”看得出,他對張蒙麗還是有好感的。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看似忙碌、實則豎著耳朵聽的張玲,突然把手裡的香菇筐重重一放,冷笑著插話了:“阿亮!張蒙麗那種女人,狗能改得了吃屎?當初你對她多好,恨不得把心掏給她,她還不是說跑就跑了?現在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起阿亮老實好欺負了?回來騙點錢、找個落腳的地方罷了!等安穩下來,指不定又起什麼么蛾子呢!”
她越說越激動,語氣尖刻:“再說了,她跟那個男人在外面混了那麼久,身子好不好還不知道呢!還能不能生養都是個問題!別到時候娶回來個病秧子,拖累你一輩子!”
高偉聽著張玲的話語,眼睛看著張玲。他從她激動得有些扭曲的臉上,瞬間讀懂了她隱藏在義憤填膺之下的真實心思——根本不是為阿亮著想,而是赤裸裸的恐慌和自私!她害怕,害怕阿亮一旦和張蒙麗複合,她就會失去這個隨叫隨到、能滿足她身體和情感需求的“依靠”,重新陷入漫長而空虛的獨守歲月。她所謂的“提醒”,不過是維護自身利益的擋箭牌。
這一刻,高偉的心底泛起一絲涼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在鄉村看似淳樸的外表下,人性中的算計和自私可以如此直白,如此不顧他人。張玲這是典型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既無法與阿亮有明確未來,又不願放手讓他人去追尋幸福。
高偉沒有立刻反駁張玲,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轉回頭,對阿亮平靜地說:“阿亮。玲嫂子的話,也是一方面的考慮。最終怎麼決定,還是得看你自己的心意。別急著下結論,好好想想。”
廠房裡的氣氛,因張玲這番夾槍帶棒的話,頓時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阿亮重新低下頭,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更加模糊難辨。而張玲則氣呼呼地轉過身,用力地摔打著手中的香菇,彷彿在發洩著內心的不安與嫉妒。高偉知道,關於張蒙麗的歸來,所引發的遠遠不止是一段舊情的糾葛,更是一場關於人性、利益和孤獨的無聲較量。而這較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