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陳紅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基於公司新的戰略方向,我們決定,對高家灣農業專案進行撤資處理。”
終於說出了核心決定。高偉臉上適當地露出了一絲驚訝和惋惜,但很快被理解和尊重的神情取代。
陳紅繼續道:“關於撤資的具體方案,我們內部也經過了詳細的核算和評估。當初,紅松資本向高家灣農業投資了一千萬元人民幣。這幾年來,透過分紅等方式,我們已經回收了大約七百萬元的利潤。”
她拿起面前的一份檔案,看了一眼,然後念出上面的數字:“所以,本次撤資,你需要歸還我們剩餘的三百萬元投資本金。此外,”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高偉,目光坦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考慮到當初投資的機會成本,以及我們在專案發展過程中提供的管理支援、資源對接等附加價值,經協商,你還需要額外支付投資本金百分之十,也就是一百萬元的補償費用。總計,你需要向紅松資本支付四百萬元人民幣。”
她放下檔案,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高偉:“高總,這個方案,你看一下,是否能夠接受?”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萬磊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觀察著高偉的反應。康蘭低著頭,假裝記錄,但緊握筆的手指洩露了她的緊張。陳紅則像一尊完美的雕像,表情無懈可擊。
高偉沉默著。這沉默並非偽裝,儘管他早已知道結果。他在體會,體會這份“方案”被以如此正式、冰冷的方式提出時,所帶來的那種無形的壓力,以及陳紅在敘述時,那完美面具下可能的一絲波動。幾秒鐘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應有的恭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首先,非常感謝紅松資本這些年對高家灣農業的大力扶持和寶貴指導。沒有紅松資本和陳總的支援,高家灣農業走不到今天。” 他先表達了感謝,姿態放低,“對於貴公司基於戰略調整做出的撤資決定,我表示理解和尊重。高家灣農業雖然不捨,但也完全尊重並配合貴公司的決定。”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露出真實的困擾:“只是……萬總,陳總,這四百萬元的款項,對於目前的高家灣農業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我們的資金大部分都投入在生產線升級、市場拓展和原材料儲備上,現金流並不寬裕。一次性拿出四百萬,難度非常大,可能會影響到公司的正常運營。”
他說的合情合理,既接受了撤資決定,又提出了實際的困難。這是談判中應有的姿態。
這時,萬磊開口了。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沉穩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屬於年輕掌權者的銳利和不容置疑:“高總的困難,我們理解。任何企業突然面臨大額資金支出,都會有壓力。不過,戰略調整是公司層面的重大決策,撤資程式也需要儘快完成。”
他示意了一下康蘭。康蘭立刻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兩份厚厚的合同檔案,分別放到了高偉和萬磊、陳紅面前。
“所以,” 萬磊將面前的合同向高偉的方向推了推,“我們擬定了這份《股權回購及終止合作協議》,高總可以先看一下。關於付款方式,我們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合同里約定了,四百萬元的總款項,可以分四期支付,每季度支付一百萬。這樣,我想高總的壓力會小很多,也能給我們雙方一個平穩過渡的時間。”
分期!和昨晚陳紅說的一樣。高偉心中一定,但臉上並未立刻露出喜色。他拿起合同,做出一副認真翻閱的樣子。其實關鍵條款他早已心中有數,此刻不過是做做樣子。他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目光在付款計劃、違約責任、保密條款等處稍作停留。
大約看了五六分鐘,會議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高偉合上合同,抬起頭,看向萬磊,又看了一眼旁邊始終面無表情的陳紅,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合同條款我看過了,特別是付款方式,確實考慮到了我們的實際情況,非常合理。”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地說,“我代表高家灣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對這份《股權回購及終止合作協議》的內容,沒有異議。我們尊重並接受紅松資本的選擇,願意按照合同約定,履行相關義務。”
他說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和討價還價,彷彿這真的是他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最佳選擇。
萬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似乎對高偉的“識時務”感到愉悅。他臉上公式化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好!高總爽快!那我們就抓緊時間,把手續辦了吧。”
康蘭立刻遞上準備好的簽字筆。高偉從公文包裡取出公司的公章、財務章和自己的法人名章,仔細核對了一遍合同最後的簽署頁。然後,在指定位置,鄭重地蓋上了高家灣農業的公章和財務章,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上了指印。
萬磊也在他那份合同上籤了字,蓋上了紅松資本鮮紅的大印。陳紅作為見證方和“原專案負責人”,也需要簽字。她拿起筆,在需要她簽署的地方,流暢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依舊有力,但高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落筆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只是那顫抖很快被控制住,簽名完成得乾淨利落。
交換合同,雙方各執一份。康蘭又拿出一些需要備案的附件檔案讓雙方簽署。整個過程高效、安靜,只有紙張的摩擦聲和蓋章的輕微聲響。不過短短二十多分鐘,這場決定高家灣農業未來命運的交割儀式,便宣告完成。
高偉將屬於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放進公文包。紙張的重量很輕,但其中蘊含的意義,卻重若千鈞。四百萬元的債務,分期的壓力,但換來的是徹底的獨立,是掙脫枷鎖的自由,是高家灣農業未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可能。一股難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解脫感和昂揚鬥志的暖流,在他胸膛中激盪。他終於可以放開手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經營這份事業了!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完成重大事項後的、如釋重負的微笑,看向萬磊和陳紅:“感謝萬總,感謝陳總。後續的款項,高家灣農業一定按時支付,絕不會拖欠。也祝願紅松資本在新的戰略方向上一帆風順,再創輝煌。”
萬磊也站了起來,再次與高偉握手,這次的笑容顯得真誠了些:“也祝高總的事業蒸蒸日上。以後有機會,在新的領域,我們或許還能合作。”
標準的客套話。高偉微笑應對。
然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旁邊也站起身來的陳紅。
陳紅也正好看著他。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平靜,淡然。
高偉知道,從此刻起,他與紅松資本的資本紐帶,已經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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