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提著那份象徵著“自由”與“債務”並存的合同公文包,腳步略顯輕快地踏出紅松資本大廈的旋轉門。陽光穿透薄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了光亮。四百萬元的債務是真實的壓力,但想到現在自己完全掌控高家灣農業,這點壓力顯得如此具體、可控,甚至帶著一種“贖身”般的、奇異的輕鬆感。
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深吸一口氣,正打算邁步走向路邊打車,先回賓館放下合同,再慢慢消化這複雜的心情。
就在這時,陳紅打來了電話,他迅速收斂心神,劃開接聽,聲音保持著慣有的恭敬,但比在會議室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陳姐。”
“高偉,” 陳紅的聲音傳來,依舊是她那種不疾不徐、條理清晰的語調,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但似乎少了會議室裡那份刻意營造的距離感,多了幾分處理實際事務時的利落,“你出大廈了吧?先別走,在門口稍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我們一起去趟張薔那兒,物流公司那邊。”
物流公司!張薔!
高偉的心猛地一凜,昨晚電話裡陳紅那句看似隨意、卻讓他一直隱隱存疑的囑咐,瞬間清晰地迴響在耳邊——“到了給張薔也打個電話,讓她明天中午在辦公室等著我們,我們到時候到物流公司還有事情要做!”
剛才自己沉浸喜悅中,完全把這個事情給忘記了。
“好的,陳姐,我在正門這邊等您。” 高偉立刻應道,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大廈出口。
沒過兩分鐘,陳紅的身影便出現在旋轉門後。她手裡拿著那個簡約的黑色手袋,步履匆匆卻依舊保持著獨特的優雅節奏。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向高偉,路過時只簡短地丟下一句:“車在地庫B區。你去那邊上車等我,我取個東西馬上來。這個是車鑰匙” 語速很快,不容置疑,把車鑰匙給了高偉。
“好。” 高偉點頭,目送她快步走向另一邊可能是內部通道或咖啡廳的方向,自己則轉身按照指示,向地下車庫B區走去。
地庫裡光線昏暗,空氣混濁,瀰漫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高偉很快找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A6L,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頭沉默的黑色獵豹。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椅寬大舒適,但高偉坐得筆直,公文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等待著。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駕駛座的門被拉開,陳紅坐了進來。她手裡除了手袋,還多了一個扁平的深藍色資料夾。她沒有多話,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沿著坡道駛向出口。
駛出地庫,重新投入白晃晃的天光下,陳紅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她的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緊繃,嘴唇微微抿著,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似乎完全沒有開口交談的意思。車載音響是關閉的,車廂內一片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高偉也很識趣地沒有主動挑起話題。他知道陳紅的性格,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他安靜地坐著,目光掠過窗外熟悉的街景,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飄向張薔。張薔是他創業初期的得力干將,能力、忠誠都沒得說,將物流公司交給她管理,是他最放心的決定之一。陳紅和物流公司的關聯,主要是早期她以個人名義進行過一筆投資,並掛了個顧問的身份,但這些年實際運營都是張薔在負責,陳紅很少直接插手。今天特意過去,到底所為何事?
車子駛離繁華的CBD區域,向著靠近物流園區和交通樞紐的方向開去。周圍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樸實,大型貨車的身影也多了起來。最終,車子停在了物流公司樓下。
陳紅停好車,兩人下車。冬日的風吹過空曠的停車場,帶著寒意。陳紅鎖好車,很自然地走在前面,高偉提著公文包跟上。走進大樓,走廊裡有些昏暗,空氣中有淡淡的灰塵和紙張油墨的味道。電梯升至三樓,門開,正對著“睿特物流有限公司”的玻璃門。門內傳來隱約的電話聲和交談聲。
推門進去,是一個開放的辦公區,幾張辦公桌後,員工們正在忙碌。看到陳紅和高偉進來,幾個老員工認出了高偉,臉上露出驚喜,剛要起身打招呼,高偉連忙微笑著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張薔的辦公室在最裡面。此刻門開著,張薔似乎早已得到訊息,正站在辦公桌後整理檔案,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臉上綻放出熱情而幹練的笑容,快步迎了出來:“陳總,高總!你們來了!快請進,請進!”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套裙,齊耳短髮紋絲不亂,顯得精神奕奕。
“張薔,最近辛苦了。” 陳紅對她點了點頭,語氣比在車上時和緩了一些。
“陳總哪裡話,應該的。” 張薔笑著,側身將兩人讓進辦公室。
這個辦公室原來是陳紅的辦公室,後來陳紅不過來了,這間寬敞的辦公室,被一道透明的鋼化玻璃隔斷,從中間一分為二,變成了兩個相對獨立鵝辦公室。
靠外的一半,顯然是張薔現在的辦公室。她的辦公桌、檔案櫃、待客沙發,都佈置得井井有條,桌上檔案整齊,綠植生機勃勃,充滿了忙碌而有序的工作氣息。
而靠裡的另一半……讓高偉有些愕然。那裡同樣擺放著一套質地上乘的實木辦公桌椅,比張薔那套看起來還要大氣新穎。桌椅後面是光潔的書架和檔案櫃,窗前擺著幾盆高大的綠植,整個空間寬敞、明亮、整潔……卻透著一股缺乏人氣的空蕩,顯然長期無人使用。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兩個空間相接的角落,原本放置裝飾櫃的地方,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個功能齊全的迷你茶水間/吧檯,上面咖啡機、飲水機、各式茶具、咖啡茶葉一應俱全,收拾得乾乾淨淨。
“高總,您看,” 張薔笑著引他們到待客沙發區坐下,指了指裡面那個空蕩的區域,“陳總早就吩咐了,把這半邊收拾出來,說是給您預備著。您來省城辦事,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處理公務、會見客人。這裡安靜,也方便。” 她又指了指那個茶水臺,略帶得意地說,“這個是我自作主張弄的,想著您和陳總過來,或者以後有其他客人,泡茶喝咖啡方便。東西都備齊了,都是好的。”
高偉看向陳紅,真誠地說:“陳姐,您費心了。這裡弄得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紅沒有回應他的感謝,她已經脫了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那面玻璃隔斷前,靜靜地看著裡面那個屬於高偉的、空蕩的辦公區域,又看了看外面張薔這邊充滿生活氣息的佈置,目光深遠,彷彿在審視一件精心佈局的作品。半晌,她才轉過身,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
張薔已經麻利地燒好了水,用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泡好了茶,恭敬地給陳紅和高偉各斟了一杯。“陳總,高總,嚐嚐這茶,朋友剛送的明前龍井。”
陳紅端起小巧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這間一分為二的辦公室,最終落在高偉臉上,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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