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73章 路仍在腳下(1)

作者:飄劍留香·10個月前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高偉已悄然起身。身側羅珂睡得正沉,呼吸均勻綿長,絲毫未察覺枕邊人的離去。

他此刻有種強烈的念頭要回到高家灣。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便如野草般瘋長。在他的意識裡面只有那裡,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才能滌盪他滿身的罪孽與疲憊,才能讓他的心靈得到淨化。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帶上房門,發動了停在院外的車子。引擎低吼著劃破黎明的寂靜,駛出縣城,駛向那條通往鄉下的公路。車窗外的景色從沉睡的城鎮漸漸過渡到空曠的原野。

當“高家灣”那塊熟悉的界碑映入眼簾時,高偉的心猛地一縮,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渴望。他將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沒有立刻進村,而是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凜冽而清新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帶著泥土、草木和遠處炊煙混合的氣息。這氣息如此熟悉,如此熨帖,彷彿一瞬間撫平了他緊繃的神經。他沿著村道緩緩走著,腳下的泥土路有些溼滑,路兩旁是熟悉的院落,有些人家已經亮起了燈,傳來早起做飯的聲響,狗吠聲遠遠近近。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高家灣農業有限公司所在地。那座曾經寄託了他無數心血和夢想的廠區,在熹微的晨光中顯露出輪廓。與記憶中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廠區顯得有些冷清。大門敞開著,門衛室亮著燈,看門的高大爺早早起來了。

“高總?你咋這麼早回來了?”高大爺看見他,有點吃驚。

“高伯,早。睡不著,回來看看。”高偉扯出一個笑容,走過去遞了根菸,“廠裡……最近怎麼樣?”

高大爺接過煙,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唉,還能咋樣,就那樣唄。比不上以前紅火嘍。訂單少了,活兒也少了,好多年輕人都去你新開的那個……啥偉宇廠了。留下來的,都是些上了年紀、拖家帶口走不開的,還有幾個念舊的。”

高偉此刻的心裡也有些難過,為了發展偉宇農業,他的確把這裡的訂單和生產量減少了。他沒有多問,拍了拍高大爺的肩膀,徑直走進了廠區。打開了以前屬於自己,現在屬於父親的辦公室。

坐在熟悉的椅子上,高偉此刻感慨萬千,當初自己回來創辦高家灣農業是為了解決像父親這樣的鄉親們不用外出打工的問題。而如今高家灣農業在自己的操作下漸顯頹廢之勢。

就在高偉思考的時候,父親來了,高偉便在父親的帶領下走進了廠房。

熟悉的廠房,熟悉的倉庫,熟悉的晾曬場,一切都還在,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蕭瑟。機器大多安靜地停著,只有少數幾臺在運轉,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響。空氣裡曾經濃得化不開的香菇醬特有的鹹香氣息,也變得淡薄了許多。三三兩兩的工人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忙碌著,看到他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拘謹地打招呼:“高總回來了。”“高總早。”

他們的眼神里有恭敬,有感激,但高偉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茫然。是啊,這裡曾是全村人的希望,是他帶著大家致富的起點。可如今,隨著他將大部分精力、資源乃至最優質的訂單都傾斜向了“偉宇”,這裡不可避免地衰落了。一種尖銳的愧疚感攫住了他。

這局面他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衝擊力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苦心經營、視為根據地和夢想起點的“高家灣農業”,正在他親手主導的資源轉移下,無可挽回地走向邊緣化。

高偉來到清洗車間,一個四十多歲、面容黝黑樸實的婦女正在水池邊費力地刷洗著盛放原料的大塑膠筐。水很冷,她戴著橡膠手套,動作有些遲緩,但很認真。看到高偉進來,她連忙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拘謹地喊了聲:“高總。”

“陳嬸,忙著呢。”高偉走過去,語氣溫和。他認得這是村裡老陳的媳婦,人很勤快。

“哎,不忙不忙,就這點活兒。”陳嬸笑了笑,笑容裡有些疲憊。

“沒有見陳叔,陳叔去偉宇那邊了?”高偉狀似隨意地問。

一提到這個,陳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裡浮起一層愁雲:“是啊,去了。那邊活兒多,工資也高點兒。他一個月能回來一趟就不錯了。俺們家那小子在縣城上初中,平時就俺一個人管,又要顧廠裡這點活兒,又要顧家,有時候真是……唉。”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那聲嘆息裡的無奈和心酸,沉甸甸地壓在高偉心上。

“那……沒想著讓陳叔回來,或者你也過去?”高偉問。

陳嬸搖搖頭,語氣更苦澀了:“俺倒是想去,可俺這年紀,又沒甚文化,去了新廠那邊,聽說規矩多,機器也新,怕幹不來。再說,娃還在縣城上學,俺要是也走了,娃咋辦?他爹是指望不上的,一個月見不著一回面。”她頓了頓,抹了把眼角並不存在的水汽,“高總,俺知道您有本事,搞了大廠,是好事。可……可咱們這老廠,啥時候能再紅火起來啊?”

高偉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能點點頭,拍了拍陳嬸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清洗車間。腳步有些踉蹌。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偉宇農業再好,再成功,再能幫他擺脫紅松資本的可能掣肘,那也只是他商業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個工具,一個“備胎”,一個迫於現實壓力的妥協之策。它或許能給他帶來財富和安全感,卻給不了他歸屬感和價值感。

而高家灣農業,這裡的一草一木,這裡的每一個人,這裡傾注過的熱血和夢想,才是他真正的根,是他一切的起點,也是他內心最深處無法割捨的牽絆。

一種強烈的渴望湧上心頭——他想回來,回到這裡,重整旗鼓,讓這個廠子重新煥發生機,讓像陳嬸這樣的鄉親不再嘆息,讓高家灣的牌匾重新擦亮。這渴望如此強烈,幾乎要破胸而出。

但這渴望隨即被現實的冷水澆滅。紅松資本那邊還是個未知數,陳紅的承諾尚未兌現,與萬松父子的博弈遠未結束。此刻撤資回援高家灣,等於自斷臂膀,將偉宇置於險地,也可能讓之前的諸多謀劃前功盡棄。他就像走在高空鋼絲上的人,只能向前,不能回頭,甚至不能有太大的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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