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灣的夜,與省城判若兩個世界。沒有霓虹燈火的喧囂,沒有車水馬龍的嘶鳴,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包裹著零星的幾點燈火,以及風過山林的、遼遠而空寂的嗚咽。高偉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桌上的檯燈是昏黃的,勉強照亮一隅。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屋裡寂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在昏暗中突兀地亮起,震動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康蘭”。
高偉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這個時間點,康蘭很少主動打電話,除非有緊急且重要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積蓄足夠的力量來承受即將到來的訊息,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小蘭。”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康蘭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語速也比平時快,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急促和緊張,背景音是安靜的,她似乎在一個封閉的、無人的空間裡:“高偉,告訴你一件事。下午公司內部正式發了通告,” 她頓了頓,“萬松……萬總,剛剛正式向董事會提交了辭職申請,辭去紅松資本董事長及一切職務。他的兒子,萬磊,已經接任董事長,任命已經生效。下午開了緊急會議,宣佈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陳紅早已暗示,儘管康蘭也曾預警,但當這個訊息被如此確鑿、如此突然地甩到面前時,高偉的內心還是一震。握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迅疾,如此不留餘地。權力的交接,往往伴隨著血腥的清洗和利益的重新劃分。萬磊上臺,對一直與陳紅關係密切、甚至某種程度上被視為“陳系”的高家灣農業,意味著什麼?是福是禍?
“什麼時候的事?訊息……準確嗎?” 高偉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
“就今天下午的會議。千真萬確,內部通告郵件和OA系統都已經更新了。萬磊……動作很快。” 康蘭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情緒,“現在公司里人心惶惶,特別是以前跟陳總走得近的……大家都在觀望。”
高偉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萬松退位,肯定是主動讓位給自己的兒子。陳紅此刻在做什麼?陳紅會有何應對之策?
“陳總……陳紅姐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高偉急切地問,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陳紅的安危和態度,直接關係到他乃至整個高家灣農業的命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高偉的心揪得更緊。然後,他聽到康蘭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陳總……下午開完會就直接走了,沒回辦公室。這個緊要關頭我也不能多問,也不知道從何問起?”
“高偉,” 康蘭的聲音裡透出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擔憂,“我建議你,立刻,馬上,做好最壞的打算。萬磊這個人……我跟他接觸不多,但感覺這個人激進,而且據說對他父親之前的一些‘舊部’和合作方,很不滿意,認為過於保守,耽誤了公司發展。他上來,第一把火會燒向哪裡,誰也不知道?”
高偉感到喉嚨發緊。因為他知道現在和萬磊打的火熱的徐倩,知道自己有濃厚的“陳系”色彩,無疑是絕佳的目標。
“我明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徐倩呢?她現在什麼態度?她是跟陳總,還是……”
提到徐倩,康蘭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譏誚和了然:“她?今天下午會議一結束,就第一個去了萬磊的新辦公室‘彙報工作’,待了快一個小時才出來。現在,估計正忙著表忠心呢。她手裡攥著不少陳總以前專案的核心資料,包括……包括我們高家灣農業的一些詳細評估報告和後續規劃。這個人,現在不可信,你千萬要小心,她很可能成為萬磊手裡一把指向我們的刀。”
高偉的心又是一沉。徐倩的倒戈他早有預感,但如此迅速、如此徹底,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寒意。這個女人太瞭解高家灣農業的底細了,如果她鐵了心要投靠新主並拿他當投名狀,後果不堪設想。
“我是不是……應該主動給陳紅姐打個電話?” 高偉猶豫著,將這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問了出來。他需要知道陳紅的態度,需要明確她所謂的“處理”到了哪一步,更需要判斷,在接下來的風暴中,陳紅是會成為他的庇護所,還是……會成為第一個被犧牲的棋子?或者她已有脫身之法,甚至……與萬磊達成了某種默契或交易?
電話那頭的康蘭再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高偉能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顯然,這個問題她也反覆權衡過。
“我……不建議你現在打。” 康蘭終於開口,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謹慎,“你貿然打過去,你是否知道她身邊是什麼情況?是否安全?是否方便說話?我們都不知道。萬一……萬一她已經和萬磊達成了某種協議,你這個電話,反而會把你徹底暴露,甚至可能給她帶來麻煩。”
她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語氣變得堅定:“高偉,你聽我說。現在這個關頭,情況不明,一動不如一靜。陳總既然之前給了你承諾,以她的性格和手腕,不可能就這麼一走了之,任由萬磊拿捏。她肯定有她的安排和後手。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打擾她,而是利用她給我們爭取到的時間——如果這真的是她爭取來的——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們自己的籬笆紮緊!把一切可能的漏洞都堵上!讓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等到風浪真的打過來,我們才有底氣應對,也才有資格去談條件,或者……尋求陳總可能的幫助。”
康蘭的分析冷靜而犀利,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高偉心中那點焦躁和尋求依賴的衝動。是啊,陳紅現在自身難保,或者正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貿然聯絡,確實可能打亂她的部署,甚至引火燒身。此刻,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康蘭這個隱藏在暴風眼中、卻堅定站在他身邊的盟友。
“我明白了。” 高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關切的繼續說到:“小蘭,你千萬要小心!保護好自己!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抽身!紅松資本那邊,能獲取資訊最好,如果風險太大,寧願不要!你比什麼都重要!”
最後幾句話,高偉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決絕。他不能再讓康蘭涉險,尤其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電話那頭的康蘭顯然愣了一下,隨即,高偉聽到她似乎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哽,但努力保持著平穩:“嗯,我知道。你別擔心我,我就是在這邊上班的,能有啥事情,大不了我不幹就行了。” 她補充道,帶著提醒的意味,“最近……儘量減少和省城這邊的直接聯絡,尤其是和紅松資本相關的。靜靜的看看萬磊接下來的動作再說。”
“好。” 高偉重重應下。兩人結束了通話。時間緊迫,容不得更多的兒女情長。
放下手機,房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然而高偉的內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狂湧,無法平息。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無數個問題,像一團亂麻,糾纏在高偉的腦海中,找不到線頭。恐懼、焦慮、疑惑、還有一絲對陳紅處境的擔憂,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曾經,陳紅是他背後的大山,是他在商海中航行的燈塔和底氣。如今,山似乎倒了,燈塔似乎熄滅了,前方是濃霧瀰漫、暗礁遍佈的未知海域。
他猛地睜開眼睛,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冬夜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不能亂,絕對不能自亂陣腳。他苦心經營的高家灣農業,凝聚了多少心血,承載了多少鄉親的希望,絕對不能成為萬磊祭旗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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