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3章 酒釋前嫌(2)

作者:飄劍留香·6個月前

“明麗,” 羅珂嚥下口中的食物,又給自己和秦明麗各倒了些酒,這次倒得比剛才少些。酒精讓她的話匣子也打開了,那些藏在心裡的、帶著同情意味的關切,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溜了出來,“說真的,我看你這些年,憔悴了不少。你……沒想過做試管嗎?現在技術挺成熟的。” 她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但語氣裡的關心,卻是實實在在的。

秦明麗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但並沒有像羅珂預想的那樣生氣或迴避。她反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坦然:“怎麼沒想?中藥、西藥、偏方,能試的都試了。試管……也諮詢過好幾次了。” 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壁上掛下的酒液,“就是一直下不了決心,怕受罪,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羅珂,眼神里多了幾分決心,“這次是真的想好了。再試最後一次,不行的話,下個月,就去做試管。畢竟,年紀不饒人了,再拖,怕是真的沒機會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以前那種大大咧咧的勁兒,但羅珂聽得出那份平靜下的沉重和孤注一擲。

“會好的,現在醫學發達,肯定能行。” 羅珂由衷地說,舉起酒杯,“祝你成功。”

“借你吉言。” 秦明麗笑了,這次的笑容真誠了許多,她也舉起杯,和羅珂輕輕一碰。

一杯接一杯,話題也漸漸開啟。從試管、醫院,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萬來縣教育系統裡的一些人事變動、趣聞軼事,哪個校長要調走了,哪個學校又出了什麼新政策,以前共同認識的一些老同事的近況……這些無關痛癢卻又帶著生活氣息的話題,成了絕佳的酒餚和下酒菜。她們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同事,又像一對剛剛放下心結的舊友,在酒精的催化下,那些橫亙在中間的恩怨情仇,被暫時地、心照不宣地擱置到了一邊。包廂裡的氣氛越來越輕鬆,甚至偶爾能聽到羅珂壓低聲音的笑聲,和秦明麗說到某件趣事時爽朗的回應。酒,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人卸下心防,也能讓時間產生某種錯覺,彷彿中間那十幾年的空白與隔閡,並不存在。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兩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但神智還算清醒。或許是酒精給了秦明麗勇氣,也或許是今晚這難得緩和的氣氛讓她覺得是個機會,她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羅珂,語氣裡帶著羨慕,也帶著她一貫的直爽:“珂珂,聽說……你老公高偉,現在生意做得很大?是咱們縣裡的名人了。”

提到高偉,氣氛有了一瞬間微不可察的凝滯。但或許是因為酒精,也或許是因為前面鋪墊的氣氛足夠好,這凝滯很快便過去了。羅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帶著點妻子對丈夫慣常的、略帶抱怨的關心:“也就那樣吧,攤子鋪得大,看著風光,其實累得很。他現在天天幾頭跑,市裡、省城、各個鄉鎮基地,忙得腳不沾地,回家倒頭就睡,我看著都累。” 她這話半是實情,半是掩飾,不想在秦明麗面前過多談論高偉的成功,也不想顯露出任何優越感。

秦明麗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等到羅珂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羅珂有些意外的動作——她拿起醒酒器,將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酒杯,緩緩斟滿,直到那深紅色的酒液幾乎要溢位來。然後,她雙手端起這杯滿得驚人的酒,站起身,目光鄭重地看向羅珂。

“珂珂,” 她的聲音因為酒精和情緒,有些微微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其實,說到高偉……有句話,壓在我心裡很多很多年了。今天,藉著這酒,我必須跟你說。”

羅珂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秦明麗要說什麼。

秦明麗的目光坦然而又帶著深深的歉意,她看著羅珂的眼睛,繼續說:“當年……是我對不住你。真的。那時候,我太年輕,也太……自私了。我就想著,你們反正已經離婚了。我……我就……”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那些具體的細節,那些糾纏的過往,在此時此景下,顯得過於赤裸和不堪。她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好了,不說了,那些爛事,提了也沒意思。”

她頓了頓,將酒杯舉得更高些,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豪邁”的神情,那是羅珂記憶中熟悉的、秦明麗偶爾會有的、帶著點男孩子氣的爽快:“不管怎麼說,是我對不起你。珂珂,這杯酒,我喝了,算是……算是我的賠罪!”

說完,不等羅珂反應,她一仰頭,竟真的將那滿滿一大杯紅酒,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得太急,有些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溢位,滑過下頜,她也顧不上去擦。直到杯中滴酒不剩,她才放下杯子,因為喝得太猛,忍不住彎腰咳嗽了幾聲,臉頰漲得通紅,眼睛裡也因為劇烈的咳嗽和翻湧的情緒,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羅珂完全愣住了。她沒想到秦明麗會如此直接,如此鄭重地道歉,更沒想到她會用這種近乎“自罰”的、帶著江湖氣的方式。看著秦明麗因為嗆咳而微微發紅的眼眶,看著她放下空杯後,那如釋重負又帶著忐忑看向自己的眼神,羅珂心裡那最後一點堅冰,似乎在酒精和這突如其來的坦誠面前,徹底融化了。

怨恨嗎?也許還有一絲殘留的痕跡。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釋然,一種“終於說開了”的輕鬆,以及,一絲對往事的唏噓。是啊,都過去了。她們都不再是當年那個為愛痴狂、不顧一切的年輕姑娘了。十幾年了,那些愛恨情仇,在漫長的時間和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面前,似乎真的被沖刷得淡了。

羅珂也拿起酒瓶,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朝著秦明麗示意了一下,然後,學著她的樣子,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同樣喝得有些急,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讓心裡某種淤積的東西,似乎也隨之流走了。

“明麗,你這是幹啥。” 羅珂放下空杯,聲音也有些啞,但眼神清亮,“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就像這酒,喝了,也就沒了。以後,咱誰也別提了,就讓它……隨風吹走吧。”

“隨風吹走……” 秦明麗喃喃重複了一遍,眼中水光更盛,但這一次,不是咳嗽,而是某種情緒的激盪。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喉頭卻有些哽咽,最終只是扯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釋然的笑容。

一瓶紅酒,在兩個並不太擅長飲酒的女人“豪邁”的喝法下,很快見了底。兩人都醉意朦朧,臉頰緋紅,眼神迷離,但精神卻異常興奮。那些陳年舊事,那些不堪回首的糾葛,似乎真的隨著酒精的蒸騰,和那兩聲沉重的、帶著了結意味的“賠罪”與“隨風”,被暫時封存了起來。

她們又開始說笑,話題天馬行空,從學校的趣事,到縣城的變化,甚至聊起了年輕時一起追過的明星,看過的電影。包廂裡,時不時爆發出兩個女人毫無顧忌的、開懷的笑聲,那笑聲裡,有酒精的作用,有宣洩的快意,或許,也有一絲真正釋懷後的輕鬆。時間在推杯換盞和笑語歡聲中被遺忘,直到最後一點菜餚變涼,直到兩人都覺得頭重腳輕,連坐都坐不穩了。

不知是誰先提議去洗手間,兩人便搖搖晃晃地相互攙扶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向包間外。從洗手間回來,又癱坐在椅子上,相視傻笑,都覺得對方醉態可掬,又都覺得從未如此暢快過。

“幾……幾點了?” 羅珂大著舌頭問,想去摸手機,手卻不聽使喚。

秦明麗也摸出手機,看了半天,搖搖頭:“不……不知道,看不清了。好像……很晚了。”

“該……該回去了吧?” 羅珂含糊地說。

“嗯,回……回家。” 秦明麗點頭,試圖站起來,身子卻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兩人試了幾次,都發現站起來困難,腳下像踩著棉花,天花板和地板似乎都在旋轉。酒精的後勁徹底上來了,將她們牢牢地按在椅子上。

“不行了……真不行了,暈……” 羅珂扶著頭,痴痴地笑。

秦明麗也趴在桌上,嘟囔著:“我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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