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穿過辦公室的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羅珂剛坐下沒多久,甚至還沒來得及平復在衛生間與秦明麗不期而遇帶來的心神不寧,手機就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存名字、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是秦明麗。
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羅珂才點開。簡訊內容很簡單,也很直接:“珂珂,我剛定了湘雅居的位置,下午下班後我們過去!”
沒有商量的口吻,沒有多餘的寒暄,彷彿她們之間從無芥蒂,只是一次尋常的老友相聚。羅珂看著“珂珂”這個稱呼,心頭再次湧起一陣複雜的漣漪。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動,回覆了兩個字:“好的。”
沒有稱呼,沒有表情,只有最簡單的確認。傳送成功,她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彷彿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備課的效率極低。腦海裡反覆預演著晚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景,尷尬的,沉默的,爭吵的,不歡而散的……每一種都讓她感到坐立不安。中午時候她回家吃飯,特別向婆婆王蘭交代道:“媽,晚上學校有點事,不回來吃飯了。您去接下宇軒和宇涵。” 王蘭點頭說道:“好的,孩子們你就不用擔心了,你忙你的!”。
下午放學鈴聲終於敲響。校園裡的喧囂迅速散去,只剩下辦公室偶爾傳來的開關門聲和腳步聲。羅珂沒有立刻起身,她刻意在辦公室裡多待了一會兒,慢吞吞地整理著其實並不需要整理的桌面,直到感覺走廊裡的動靜幾乎完全消失,才拎起包,走了出去。
驅車前往湘雅居的路上,晚高峰的車流有些擁堵。車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映照著羅珂沒什麼表情的臉。湘雅居是縣城一家頗有名氣的湘菜館,裝修雅緻,包間私密性也不錯,秦明麗選在這裡,顯然是用心了的。停好車,羅珂在門口略一躊躇,才推門而入。報了秦明麗的名字,服務員將她引向二樓一個臨街的小包間。
推開包間的門,秦明麗已經坐在那裡了。她換下了白天那套過於正式的行政套裝,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也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補了淡妝,看起來比白天在會場上柔和了一些,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從容下,依然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看到羅珂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白天在會議上自然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明顯的生疏和侷促。
“珂珂,來了,快坐。” 秦明麗說著,甚至下意識地伸手虛引了一下對面的座位,動作帶著一種屬於她們這個年紀和身份的、恰到好處的客氣,卻也正因為這份“客氣”,將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清晰地標示了出來。
羅珂也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在秦明麗對面坐下。包間不大,但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深色的木質桌椅,暖黃的燈光,本該營造一種溫馨放鬆的氛圍,此刻卻因為兩個相對無言的女人,而顯得格外沉悶。
服務員送上了選單和茶水,禮貌地詢問是否點菜。秦明麗將選單推到羅珂面前:“你看看,想吃什麼?這家的剁椒魚頭不錯。” 羅珂擺擺手:“你點吧,我都行,你知道的,我不太挑。” 秦明麗也沒再推辭,接過選單,點了幾個招牌菜,又特意叮囑服務員:“辣度按正常的來,不用特意減。” 她記得羅珂能吃辣,也喜歡湘菜的重口。
服務員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包間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和桌上兩杯剛斟上的、熱氣嫋嫋的清茶。
沉默,如同實質的霧氣,再次瀰漫開來,比下午在衛生間時更加厚重,更加令人難捱。沒有了外人,沒有了必須維持的體面,那些橫亙在彼此之間的往事,便如同房間裡看不見的龐然大物,壓迫著每一寸空氣。兩人都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羅珂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秦明麗則用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幾不可聞的、帶著節奏的輕響。誰都沒有看對方,誰也沒有開口。空氣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背景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羅珂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沉穩而沉重地跳動。她在心裡飛快地組織著語言,想著該如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直接問“你想談什麼”,還是先扯點無關緊要的學校工作?可無論哪種開場,似乎都顯得刻意而生硬。
就在羅珂覺得這沉默快要將她吞噬時,秦明麗終於抬起了頭。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羅珂臉上,不再躲閃,但眼神里的複雜情緒,讓羅珂心頭一緊。
“珂珂,” 秦明麗的聲音有些發乾,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似乎想潤潤嗓子,也給自己一點勇氣,“上次……我在大街上碰到你的時候,遠遠看著,心裡就想著,我們倆,啥時候能像現在這樣,坐下來,好好談談。真的,想了好久了。”
她的語氣很誠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有了下午在衛生間門口那種試探和尷尬,更像是壓抑了很久的真實想法,終於找到了一個釋放的出口。“但是,都忙,你也忙,我也……”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總覺得……沒臉見你似的。”
羅珂聽著秦明麗這番話,心裡的防線,似乎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她能聽出秦明麗話語裡的真誠,那份“想談”的意願,和那份“不知如何開口”的忐忑,是裝不出來的。既然秦明麗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既然自己已經坐在這裡,羅珂想,或許,真的該試著放下一些東西。不是原諒,至少,是給這段過往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解脫的可能。
她抬起頭,迎上秦明麗的目光,臉上緊繃的線條,稍稍柔和了一些。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舉向秦明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既然能坐到一起來,就說明有緣分。過去的事,咱們今天先不提。來,明麗,” 她頓了頓,這個久違的稱撥出口,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麼艱難,“我以茶代酒,先祝賀你榮升副校長!”
“以茶代酒”四個字,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調侃,卻也巧妙地避開了直接談論往事的壓力。秦明麗顯然聽懂了羅珂釋放出的善意,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她立刻端起自己的茶杯,和羅珂的輕輕一碰。
“叮”的一聲輕響,瓷器相觸,清脆悅耳。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小小的鑰匙,在兩人之間那道厚重的冰牆上,撬開了一條細小的裂縫。尷尬的氣氛,似乎隨著這聲輕響,悄然散去了一些。
“不用以茶代酒,” 秦明麗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略顯神秘又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這笑容讓她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年輕時的影子。她彎下腰,從旁邊的椅子上拿出一個紙袋,又從紙袋裡取出一個深色、帶著精美酒標的瓶子——是一瓶紅酒。“我帶了酒。” 她將酒瓶放在桌上,看向羅珂,眼神里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怎麼樣,我準備得周到吧”的小小得意。
羅珂看著那瓶紅酒,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明麗,你不是一直在備孕嗎?不能喝酒的!” 話一齣口,連她自己都怔住了。不是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為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熟稔,帶著不贊同的關切,完全是十幾年前她們還是無話不談的閨蜜時,她經常會用的那種口吻。她甚至自然而然地叫出了“明麗”,沒有一絲猶豫和彆扭。彷彿這麼多年橫亙在她們之間的恩怨、隔閡、形同陌路,都被這瓶突然出現的紅酒和這句脫口而出的關心,短暫地抹去了。
秦明麗顯然也愣了一下,但隨即,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一絲無奈,也有一絲被關心的暖意。“沒事,今天高興,就喝一點點,不礙事的。”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輕鬆,但眼神深處,那抹黯然還是被羅珂敏銳地捕捉到了。備孕,孩子,這始終是秦明麗心頭最深的痛,也是羅珂覺得她“可憐”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剁椒魚頭的鮮香熱辣,小炒黃牛肉的鑊氣,清炒時蔬的清爽……一道道菜餚擺上桌,食物的香氣驅散了最後一點凝滯的空氣。羅珂主動要來了醒酒器和兩支高腳杯。當深紅色的酒液注入晶瑩的杯中,羅珂看著那抹誘人的色澤,心裡微微一動。若是以前,她總會習慣性地要些雪碧兌著喝,中和那股澀味。但今天,看著對面坐著的秦明麗,她忽然覺得,也許應該純粹一點。不是為了品味,而是為了某種儀式感,為了配合這瓶被特意帶來的、試圖開啟局面的酒。
菜上齊了,兩人面前的酒杯也斟了七八分滿。沒有人動筷子夾菜,兩個女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上。紅酒在燈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映照著兩張都帶著歲月痕跡、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平靜的臉。似乎是一種無聲的默契,她們同時端起了酒杯,隔著小小的圓桌,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祝酒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仰起頭,將杯中那深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乾紅的酸澀和微苦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溫熱的暖流,直抵胃部。這杯酒下肚,像是一道神奇的催化劑。原本盤踞在兩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不適的隔閡與尷尬,似乎真的隨著這口酒,被沖刷、稀釋了不少。酒精帶來的微醺感和暖意,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也讓那層被強行戴上的、屬於“副校長”和“下屬老師”或者“前閨蜜兼情敵”的面具,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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