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關鎮派出所,燈火通明,透著一股不同於其他政府機構的、冷硬而嚴肅的氣息。門口停著幾輛警車,紅藍的警燈偶爾閃爍,劃破沉寂的夜色。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每一個踏入這裡的人,都不自覺地收斂了聲音,繃緊了神經。
王燕几乎是憑著本能將電動車騎到了這裡。停下車,雙腿發軟,差點沒站穩。派出所大門上方那枚巨大的、閃著金屬冷光的警徽,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彷彿在嘲笑著她的狼狽和愚蠢。她深吸了幾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值班大廳裡光線慘白,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偶爾有穿著各異、神色惶惶的人被帶進帶出。王燕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下都重重敲擊著她的耳膜。她走到接待視窗,聲音乾澀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和來意:“我是王燕,接到電話,說張陽在這裡。”
視窗後的民警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或許是同情,或許是見怪不怪。他核實了一下資訊,然後示意她稍等,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等待的每一秒都無比煎熬。王燕站在那裡,感覺四周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刺,讓她無所遁形。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屈辱和憤怒。張陽……嫖娼……這兩個詞在她腦海裡瘋狂盤旋,像兩把淬毒的刀,反覆凌遲著她的理智和尊嚴。
就在她快要被這窒息的氣氛逼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走進了派出所大廳——是徐倩。
徐倩顯然是一路疾馳趕來,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焦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視窗前、身形僵直、臉色慘白的王燕,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王燕冰涼的胳膊,將她帶到大廳角落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
“燕子!”徐倩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到底怎麼回事?電話裡說的是真的?張陽他……”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王燕看到徐倩,一直強撐的堅強瞬間崩塌了一半,眼圈立刻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它掉下來。她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派出所打的電話,說他嫖娼,讓我來處理。”
“這個王八蛋!”徐倩也氣得不行,低聲罵了一句。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處理眼前這攤爛事。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緊緊握住王燕顫抖的手,看著她失去焦距的眼睛,沉聲道:“燕子,你聽我說。這種事,你處理不了,也不該你來處理。”
王燕茫然地看著她。
“你是他未婚妻,還沒領證,從法律上講,你不是他的直系親屬,也不是配偶,沒有義務也沒有立場替他處理這種治安案件。而且,”徐倩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和冷酷,“你一旦以‘家屬’身份介入,後面會很麻煩,筆錄、簽字、擔保……你會被這件事死死纏上,脫不了身。以後說起來,就是你王燕去派出所領過因嫖娼被抓的未婚夫,你的臉面往哪兒放?在公司還怎麼做人?”
王燕渾身一顫,徐倩的話像冰水一樣澆醒了她部分的混亂。是啊,她以什麼身份去“處理”?去替他交罰款?去簽字領人?那她成什麼了?她憑什麼要去承受這種羞辱?
“那我怎麼辦?”王燕的聲音帶著無助的哭腔。
“很簡單。”徐倩眼神銳利,“等會兒警察叫你,你就說,你是他未婚妻,但你們還沒結婚,這種事你處理不了,也負不起責。然後,把張陽父母的電話給警察,讓他們聯絡張陽的父母來處理。這是他們的兒子,理應由他們來管!”
徐倩的話斬釘截鐵,給茫然無措的王燕指明瞭方向。這或許不是最“有情義”的做法,但卻是此刻對王燕傷害最小、最能保護她的方式。把包袱甩回給張陽和他父母,讓他們自己去面對這灘爛泥。
王燕愣愣地看著徐倩,眼神漸漸聚焦,閃過一絲決絕。她重重點了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我聽你的。”
正說著,一個民警走了過來,示意王燕跟他進去做簡單的情況瞭解。徐倩拍了拍王燕的肩膀,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低聲道:“記住我說的。我在外面等你。”
王燕跟著民警走進一間詢問室。過程並不複雜,民警核實了她的身份,簡單說明了情況——張陽當晚在某休閒會所被例行檢查的民警抓獲,證據確鑿,本人對嫖娼行為供認不諱。現在需要家屬來處理相關手續並繳納罰款。
聽著民警用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言描述著張陽的“事蹟”,王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冰冷。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是真的,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真的做出瞭如此齷齪不堪的事情!在她為工作加班加點的時候,在她因為一點小口角而賭氣不理他的時候,他居然跑去那種地方,用這種方式來“解憂”!
憤怒、噁心、恥辱、背叛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當民警例行公事地問她是否願意作為家屬配合處理時,王燕按照徐倩教的,儘量用平穩但冷漠的語氣回答:“警察同志,我和張陽只是訂婚,還沒有法律上的夫妻關係。這種事情,我處理不了,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你們聯絡他的父母吧,這是他自己的事,應該由他和他家人負責。”
民警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冷靜和撇清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記下了她提供的張陽父親的電話號碼,便讓她可以離開了。
走出詢問室,王燕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仗,渾身虛脫。徐倩立刻迎了上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怎麼樣?”
“按你說的,讓他們找他父母了。”王燕的聲音空洞,眼神也空洞,“是真的,他向警察承認了。”
徐倩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只剩下對王燕無盡的心疼和對張陽滔天的憤怒。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摟住王燕的肩膀,扶著她,一步步走出了派出所那扇沉重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