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更冷了,吹在王燕臉上,刀割一般。她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遠處零星的車燈,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和淒涼。幾個小時前,她還在辦公室和同事一起加班,雖然和張陽鬧了點不愉快,但內心依然覺得那個男人是她的歸宿,是她未來的依靠。幾個小時後,她卻站在這裡,剛剛確認了那個“歸宿”的骯髒和不堪。
“給他爸打電話吧。”徐倩輕聲提醒,將手機遞給她,“既然決定了,就做得徹底些。告訴他父母實情,讓他們來收拾爛攤子。然後,關機,回家,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王燕接過手機,手指冰涼。她翻出那個備註為“張叔”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最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絕取代。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張陽父親有些睏倦和疑惑的聲音:“喂?燕子?這麼晚了,有事?”
王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已經沒有了淚水,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她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得可怕的語氣說:“張叔,我是王燕。張陽出事了,人在城關鎮派出所。您和阿姨最好現在過來一趟。”
“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驚和恐慌,“出啥事了?打架了?還是撞車了?”
“不是。”王燕打斷他,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出來,“是嫖娼,被警察抓了。現在派出所讓家屬去處理。我只是他未婚妻,處理不了。您和阿姨來吧。”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乾脆利落地關了機。世界,瞬間清靜了。
她把手機塞回包裡,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她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汙濁和痛苦都吐出去。
“走吧,我送你回家。”徐倩攬著她的肩膀。
王燕卻搖了搖頭,掙脫了徐倩的手,聲音平靜得嚇人:“倩姐,謝謝你。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先回去吧,我騎著電動車,自己走走。”
徐倩擔憂地看著她:“燕子,你這樣子,一個人不安全。要不我開車跟著你?”
“不用,倩姐,真的不用。”王燕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沒事,就是心裡亂,想自己待會兒。你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徐倩看她態度堅決,眼神雖然空洞,但神智似乎還算清醒,知道此刻強行陪伴未必是好事。她嘆了口氣,只能叮囑道:“那好吧,你早點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一直開著。”
王燕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向自己那輛孤零零停在路邊的小電動車。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和決絕。
徐倩站在原地,看著王燕坐上電動車慢慢駛入夜色,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擔憂。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有些傷痛,必須自己扛過去;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王燕沒有回家。那個她和張陽一起佈置、充滿了對未來憧憬的小窩,此刻對她而言,無異於一個巨大的諷刺和刑場。她無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在那個充滿兩人回憶的空間裡,獨自面對這個殘酷的夜晚。
她漫無目的地騎著車,夜風呼呼地刮過耳邊,卻吹不散心頭的冰冷和麻木。不知不覺,她竟騎到了縣城邊緣的河邊。這裡遠離喧囂,只有河水靜靜流淌的聲音,和岸邊草叢裡偶爾傳來的蟲鳴。
她停下電動車,鎖好,走到河堤邊的長椅上坐下。長椅是冰冷的鐵質,寒意透過單薄的褲子直往骨頭裡鑽,但她似乎感覺不到。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黑掉的螢幕,最終沒有開機,只是緊緊攥在手裡,彷彿那是她與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唯一的聯絡,又彷彿那是燙手的山芋,急於丟棄。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聲,嘩啦啦,嘩啦啦,像是時間流逝的聲音,又像是某種無情的嘲弄。對岸零星幾盞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破碎成點點光影,隨波搖曳,就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和未來。
她想起了白天和張陽那場微不足道的爭吵。不過是為了週末去誰家吃飯這點小事,她語氣重了些,張陽覺得沒面子,兩人拌了幾句嘴。張陽賭氣說去找朋友喝酒散心,她當時正在氣頭上,也懶得理他,只冷冷地回了句“隨你便”。她以為他只是像往常一樣,找幾個哥們兒喝點悶酒,發發牢騷,第二天就好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所謂的“喝酒解憂愁”,最後竟然“解”到了煙花場所!竟然是用背叛他們多年感情、踐踏她所有信任的方式,來“解”那點可笑的憂愁!
為什麼?王燕在心底無聲地吶喊。是因為厭倦了嗎?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婚姻讓他感到壓力?還是他骨子裡就是那樣的人,只是她一直瞎了眼沒看清?過往的點點滴滴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中閃過——他的體貼,他的承諾,他們一起規劃的未來,挑選的婚戒,看好的房子……一切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汙穢。那些曾經讓她感到甜蜜和幸福的瞬間,此刻都變成了鋒利的碎片,反覆切割著她的心。
憤怒像野火一樣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但更深的,是一種滅頂的絕望和冰冷的虛無。她一直以為的愛情,她苦心經營的未來,她全心信賴的伴侶,原來如此不堪一擊,如此骯髒可笑。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沾沾自喜地以為擁有了全世界。
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洶湧的淚流。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冰冷的河風很快將淚痕吹乾,留下緊繃和刺痛。她蜷縮在長椅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來了。就像這河面上倒映的燈光,輕輕一碰,就散成了千萬片,再也找不到最初完整的模樣。這個夜晚,註定是她生命中一道難以癒合的、冰冷而醜陋的傷疤。而未來,在傷疤之下,是更加迷茫和未知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