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薇面無表情挨個看過去，堅持敵不動我不動。
黎落沒穩住，“什麼意思，都盯著我三姐幹啥？”
打破沉寂的是最年長的馬金花，“關起門來，咱們說點實在的。外頭看著紅火，咱們自己心裡得清楚，眼下碰到的坎兒，也不少。”她目光看向村裡管賬務的年輕男子。
村委財務總管羅崖推了推鼻樑上臨時戴上的眼鏡，翻開賬本，條理清晰地彙報：“咱們村今年收入確實大漲，但支出也水漲船高。學校、醫療所、養老補貼、助學基金，修路款項，這些都是剛性支出，必須保證。問題出在兩方面。”
“第一，古物種的種植成本越來越高。”羅崖點了點賬本上的一行數字，“金線稻這些寶貝疙瘩，對水土要求太苛刻。想要擴種，要麼開墾新地，但新地的調理需要時間和投入，效果還不一定好；要麼就得從現有種植戶手裡流轉土地，但大家現在都知道這地金貴，流轉費用漲得厲害，而且容易引發矛盾。”
“第二，深加工和銷售環節的利潤被擠壓。”他繼續道，“咱們的原生風味產品雖然賣得好，但包裝、運輸、倉儲、渠道費用都在漲。尤其是運輸，咱們村位置偏，路雖然修好了，但運量一大，成本就下不來。另外，市面上已經開始出現仿冒咱們包裝的劣質品，雖然味道差得遠，但也影響口碑，分流了一部分低端客戶。”
羅夏接著開口，聲音沉穩：“生產安全這邊，壓力也大。核心培育區和試驗田，現在就是咱們村的命根子。雖然明面上有巡邏隊，暗地裡我也安排了人盯著，但盯著的人多了，難免有疏漏。上個月就抓到兩個想翻進去偷挖金線稻秧苗的外村人。還有，隨著外來人口增多，村裡治安、防火、衛生這些事，也比以前複雜多了。”
豐越撓了撓頭，接過話茬：“對外這塊，喜憂參半。喜的是咱們青山村古物種之鄉的名頭打出去了，不少商會、研究機構甚至旅遊公司都想跟咱們合作。憂的是，人一多，心思就雜。有些外來商戶想壓低收購價，有些想入股咱們的加工坊，還有些……背景有點複雜的人，也在打聽咱們的特殊種植技術。我這邊應付起來，有點吃力。另外，外面來的考察團，規格越來越高，提的要求也越來越多，什麼要資料、要樣本、要經驗推廣……有些要求，不太好拒絕，但給了又怕……”
他沒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給了，可能洩露核心秘密；不給，又可能得罪人，影響村子發展。
金老頭甕聲甕氣地說：“山裡的麻煩也不少。咱們村現在名氣大了，進山考察、旅遊的人多了。有些人不守規矩，亂丟垃圾，驚擾野獸，甚至想往老林深處鑽。那裡頭……可不太平。我帶著人巡山，攆走好幾撥了。長此以往，怕出事。”
問題一個個被擺上檯面：土地與擴張的矛盾、成本與利潤的擠壓、安全與保密的壓力、對外關係的平衡、資源與環境的可持續性……每一個都是快速發展帶來的“甜蜜的煩惱”，處理不好，就可能成為阻礙甚至反噬。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自會議開始後就一直沉默傾聽、手指無意識輕叩桌面的黎薇身上。
黎薇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緩緩抬起頭。她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學校新來的那位王老師，課上得怎麼樣？孩子們喜歡嗎？”
眾人一愣，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
黎落答道：“王老師很負責，孩子們都很喜歡他。他還主動提出，想在高年級開一門‘家鄉植物辨識’的課外興趣課。”
黎薇點了點頭，又問：“醫療所新添的裝置，用上了嗎？鄉親們看病方便些了嗎？”
馬金花回答：“用上了。上個月張老漢心口疼，就是在及時送到醫療所才救回來的。大家都說方便多了。”
“那就好。”黎薇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隨即收斂，目光變得銳利而冷靜，“各位說的難題，我都聽到了。很現實，也很難。但大家有沒有發現，這些難題，恰恰說明咱們的路走對了，價值體現出來了，所以才會有人眼紅，有壓力，有矛盾。”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村域圖前，拿起一支筆。
“難題要解決，但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我的想法是，系統規劃，主動破局。”
第一，土地與種植問題。”
她在圖上後山區域畫了個圈，“核心區必須嚴格保護，面積不再輕易擴大。但我們可以向外圍輻射，建立分級種植區。最內層是核心原種保育試驗田；中間層是優質古物種規模化種植區，土地透過村集體與農戶簽訂長期、穩定的流轉協議，統一規劃、統一進行基礎性的土壤改良，收益按協議分成；最外層，鼓勵農戶在自家地裡，利用我們提供的優選種苗和標準化種植指導，進行‘訂單式’種植，我們按質保價收購。這樣既能擴大產量，又能控制核心秘密，還能帶動更多農戶。”
“第二，成本與銷售問題。”黎薇在代表加工坊和對外道路的位置點了點，“深加工不能只停留在初級產品。我們需要聯絡更專業的食品研發團隊，開發附加值更高的產品，比如便攜即食的‘原生能量棒’、針對特定人群的‘古法營養粉’等。”
“同時，組建我們自己的物流隊，購買運輸工具，專門負責高階產品的點對點配送，減少中間環節，提升利潤和把控力。對於仿冒品，正式申請‘青山原生’地理標誌和品牌保護，並公開懸賞舉報，用市場手段打擊。”
黎薇停頓下來，被一雙雙眼睛殷切地盯著，她突然有點兒卡殼，快速在星鏈調出各種應對方案，迅速組織語言。
似是看出她自信表象下的錯亂，黎芸站起身，給每個人添了杯水，“大家先歇歇，消化一下黎薇所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