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窟餘震
76號的電力在癱瘓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實則不過短短三分鐘後,終於伴隨著引擎粗重的喘息聲恢復了。備用發電機供電的燈泡忽明忽滅,將審訊室內外映照得愈發鬼影森森。
松本一郎的臉色在閃爍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白。他軍服的前襟沾染了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方才停電剎那的混亂中,他本能地撲倒在地,白手套如今滿是汙漬。但他渾然不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空了的電椅——皮質束縛帶被利刃割斷,軟塌塌地垂落,地上只餘一灘水漬(那是林曼麗受刑時留下的汗與血)和幾枚散落的彈殼。
“人呢?!”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刻意維持的儒雅,也不是審訊時的陰冷戲謔,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野獸般的嘶吼。
負責看守的行動隊長李三炮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報、報告課長!停、停電的時候,有、有人摸進來,身手極快,弟兄們……弟兄們沒攔住……”
“沒攔住?”松本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逼近李三炮,幾乎臉貼著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李桑,你的手下,都是飯桶嗎?在76號的核心審訊室,讓人把重犯劫走了?!”
李三炮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棉襖:“課長息怒!對方……對方不是一般人,像是早就摸清了路線,而且……而且外面槍聲一響,兄弟們以為是軍統或者地下黨的大規模襲擊,都、都先去堵大門和圍牆了……”
就在這時,機要秘書荒木貞夫少尉急匆匆跑了進來,他甚至忘了敬禮,語氣急促地用日語報告:“課長!確認しました!停電是有人破壞了後院的備用電源線,手法專業!圍牆外發現了爆炸痕跡,但槍聲……大部分是我們的人在黑暗中互相射擊造成的誤傷!只有西側崗亭的一名哨兵被冷槍擊中身亡!”
“互相射擊?誤傷?”松本重複著這兩個詞,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這簡直是對特高課、對他松本一郎最大的嘲諷!一場精心策劃的營救,利用了他聽到“內鬼”訊息後瞬間的震驚和慌亂,製造了停電和外部襲擊的假象,引發內部混亂,然後趁亂救人!而那個關於他夫人的訊息……更是直插他心臟的毒刃!
“查!給我徹查!”松本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迴盪,“所有今晚值班人員,一律隔離審查!接觸過審訊室的所有人!還有……”他頓住了,那個名字,那個身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喉嚨裡,他幾乎無法說出口,“……立刻接通我官邸的電話!”
松本扔下目瞪口呆的李三炮和荒木,大步衝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反手重重摔上門,巨大的聲響讓外面走廊裡噤若寒蟬的職員們渾身一顫。他衝到紅木辦公桌前,抓起那部直通官邸的專線電話,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顫抖。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管家恭敬的聲音:“莫西莫西,這裡是松本公館……”
“夫人呢?!”松本粗暴地打斷,語氣兇戾。
管家顯然被嚇住了,結結巴巴地回答:“夫人……夫人已經歇息了,老爺,您……”
“讓她接電話!立刻!馬上!”松本幾乎是在吼叫。
電話那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小心翼翼的敲門聲。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松本的手緊緊攥著話筒,指節發白。他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妻子美智子溫婉的笑容,她對自己工作從不逾矩的關心,她與上海一些日本僑民太太們組織的茶會,她偶爾望向窗外時那帶著淡淡憂鬱的眼神……難道這一切都是偽裝?枕頭下的檔案?“孤燈”?不,這一定是林曼麗的離間計,是重慶分子的毒辣手段!
“一郎?”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美智子略帶睡意和困惑的聲音,柔軟,熟悉,“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回來,是出了什麼事嗎?”她的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異常。
松本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但聲音依舊冰冷僵硬:“美智子,你現在,立刻離開臥室,到書房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你的臥室,包括你自己!”
“一郎?你到底怎麼了?我的臥室怎麼了?”美智子的聲音帶上了真實的驚慌和不解。
“執行命令!”松本厲聲道,不容置疑,“現在,立刻!”
他聽到電話那頭美智子似乎被嚇到了,輕微的抽氣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松本握著話筒,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彷彿能透過電話線聽到官邸裡的一切動靜。他需要立刻派人回去,不,他必須親自回去確認!但在那之前……
“課長!”荒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緊張,“電訊科監聽到一個異常訊號,非常短暫,就在停電前後,方位……方位似乎就在機關大院附近!無法精確定位!”
松本的心猛地一沉。訊號?是“孤燈”在確認營救成功?還是林曼麗在傳遞最後的資訊?他猛地結束通話官邸的電話,一把拉開辦公室門,對著荒木和李三炮低吼:“備車!回官邸!立刻!”
他又指向荒木:“你,帶一隊人,徹底搜查機關所有角落,特別是靠近圍牆和廢棄倉庫的地方,尋找任何可疑物品、痕跡!李三炮!”
“卑職在!”李三炮一個立正,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把你手下所有能動的人撒出去!封鎖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碼頭、火車站!嚴查所有可疑車輛、船隻、行人!重點是受傷的女人!照片……對,立刻沖洗林曼麗的照片,發到每一個關卡!”松本快速下達命令,但語速快得顯示了他內心的焦躁,“另外,秘密監視所有……所有與夫人有過接觸的中國人,以及……部分僑民。”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是!是!”李三炮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去執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