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蟬（上）
上海，法租界邊緣，一棟外表不起眼、內部卻戒備森嚴的三層小洋樓。這裡是軍統上海站的一處秘密安全屋，此刻卻瀰漫著一種比外界更加陰冷的寒意。
二樓書房，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綠罩檯燈，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一個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白皙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揹著手站在窗前，看似在欣賞窗外（儘管窗簾緊閉）的“景色”，手指卻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佛珠。他是軍統上海站站長，毛仁鳳的心腹，代號“夜梟”的沈醉。
“呯！”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美式夾克、滿臉戾氣、眼角有一道刀疤的壯碩漢子闖了進來，他甚至沒敲門。他是上海站行動隊隊長，黃埔七期出身，以心狠手辣著稱的“黑豹”徐遠舉。
“沈站長！鎮江那邊失手了！”徐遠舉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秦書婉那個娘們沒死！何彩珠和柳小眉也跑了！還他媽把洪幫那群泥腿子給招來了！我們損失了七八個弟兄！”
沈醉緩緩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冰冷。他捻動佛珠的手指停頓了一下，聲音平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遠舉兄，稍安勿躁。坐下說。”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徐遠舉煩躁地扯了扯領口，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壺，對著壺嘴狠狠灌了幾口冷茶，然後重重地將茶壺頓在桌上，發出“哐”一聲悶響：“安躁？我怎麼安躁？！姓秦的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你我都清楚！‘零號實驗室’的底稿，還有她跟共黨李文英勾搭的證據！這些東西要是落到上面，或者……落到‘那邊’（指政敵）手裡，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沈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徐遠舉：“所以，我才讓你派人‘接應’她們過江，然後‘妥善安置’。是你的人辦事不力，打草驚蛇，才弄成現在這個局面。”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徐遠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起來：“我辦事不力？！沈站長，你少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誰知道洪幫那幫殺才會橫插一槓子？還有那個叛徒阿炳！你當初是怎麼跟我保證的？說這小子絕對可靠！結果呢？他媽的反水反得比誰都快！差點把老子的計劃全盤搞砸！我看是你用人不明！”
沈醉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徐隊長！注意你的言辭！阿炳是毛先生親自安排的內線，他的暴露是意外！現在的關鍵是善後！”
“善後？怎麼善後？”徐遠舉冷笑一聲，湊近桌子，壓低聲音，臉上橫肉抖動，“秦書婉必須死！還有那個何彩珠、柳小眉，一個都不能留！否則，等她們喘過氣來，把東西往重慶一送，或者乾脆投了共，你我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沈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滅口是下策，動靜太大，容易引火燒身。當務之急，是找到她們，拿回東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她們手裡的東西。”
“找？談何容易！”徐遠舉煩躁地一拍桌子，“洪幫那幫地頭蛇把她們藏得嚴嚴實實！我們在鎮江的力量這次損失慘重，眼線也斷了不少！”
“所以，需要換個思路。”沈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陰險的意味，“秦書婉她們現在如同喪家之犬，能投靠誰？共黨？哼，她們身上軍統的烙印太深，共黨未必真心接納。最大的可能，是藉助洪幫的力量，想辦法離開江浙，另尋出路。”
徐遠舉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
沈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出風去，就說……秦書婉、何彩珠攜帶著黨國重要機密叛逃，投共了。重點是……她們手裡有江浙一帶我軍統、中統部分潛伏人員的名單，以及……關於‘某些高層’與日本人暗中交易的‘證據’。”
徐遠舉先是一愣，隨即倒吸一口冷氣，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和……興奮：“借刀殺人？讓中統那幫混蛋，還有……上面那些人，都坐不住？”
“不止。”沈醉輕輕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給洪幫施加壓力，讓他們變成燙手山芋。同時，讓我們的人，扮成中統，或者……乾脆扮成日本人，對洪幫的場子進行騷擾、打擊。逼他們……交人。”
徐遠舉恍然大悟，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高！實在是高！這樣一來，洪幫自身難保，肯定不敢再藏著秦書婉她們。而我們，既可以趁機要了她們的命，拿回東西，還能把水攪渾，甚至……嫁禍給中統或者日本人！沈站長，妙計啊！”
沈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此事需絕對保密，由你親自挑選可靠人手去辦。記住，要乾淨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至於洪幫那邊……我會親自給杜老闆（指杜月笙）遞個話，讓他約束手下，不要引火燒身。”
“明白！”徐遠舉站起身，臉上殺氣騰騰，“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讓秦書婉那幾個娘們，還有敢幫她們的洪幫崽子，死無葬身之地！”
看著徐遠舉匆匆離去的背影，沈醉緩緩靠回椅背，取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一絲微光從窗簾縫隙透入，照亮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冷酷，有算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這盤棋，越來越兇險了。黑吃黑的遊戲，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他現在只希望，這把火，最後不要燒到自己身上。
而此刻，遠在鎮江郊外某個隱秘據點的秦書婉三人，以及藏身洪幫香堂的石根生，還不知道，一張更加惡毒、更加兇險的大網，正朝著他們，以及他們臨時的庇護者——洪幫，悄然撒下。軍統內部的傾軋，即將引發一場波及更廣的血雨腥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