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派日常(斧頭幫小人物篇)
鎮江城西,斧頭幫據點,那棟破木樓的底層。這裡與其說是堂口,不如說是個大號的垃圾堆兼避難所。空氣中永遠瀰漫著劣質燒酒、汗臭、腳臭和隔夜飯菜餿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牆壁被煙燻得漆黑,牆上糊著不知道哪年的破舊報紙,上面沾滿了油汙和痰漬。幾張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胡亂擺放著,地上滿是瓜子皮、花生殼和黏糊糊的汙跡。
時近黃昏,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屋子裡更顯的陰暗潮溼。只有一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在屋子中央的破桌子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嘿!老子三個K!通吃!給錢給錢!” 一個穿著髒得看不出原色單褂、露出一身精瘦肋巴骨的漢子“豁牙”,興奮地把手裡一副爛牌拍在桌上,唾沫星子亂飛。他對面,是同樣衣衫襤褸、愁眉苦臉的“獨眼龍”和“羅鍋”。
“操!又輸!豁牙你他孃的是不是出老千了?”獨眼龍罵罵咧咧,不情願地從兜裡掏出幾個磨得發亮的銅板扔過去。他一隻眼睛蒙著黑布,另一隻眼睛瞪得溜圓。
“放你孃的屁!老子手氣好!願賭服輸!”豁牙得意洋洋地把銅板劃拉到自己面前,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鼻涕。
角落裡,年紀稍大、有點駝背的“老蔫”正就著鹹菜疙瘩,小口抿著辛辣的燒刀子,被劣酒嗆得直咳嗽。他沒什麼本事,平時就負責看門和打掃(雖然也打掃不乾淨),是幫裡最沒地位的老混混。
“唉,這鬼天氣,喝點酒都渾身發冷。”老蔫嘟囔著,抬頭看了看通往二樓的、吱呀作響的破樓梯,壓低聲音,“四爺和油條哥在上面待了一天了,也沒個動靜。那個娘們……到底咋樣了?”
他這一提,牌桌上的氣氛頓時變了。
“還能咋樣?半死不活唄!”獨眼龍撇撇嘴,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斜睨著樓梯口,神秘兮兮地說,“我聽油條哥昨兒喝多了漏了口風,說那娘們來頭大得嚇人!值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百大洋?”羅鍋倒吸一口涼氣。
“五百?呸!是五千!現大洋!”獨眼龍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誇張的驚恐和貪婪,“鬼子、軍統,都在找她!誰沾上誰倒黴!”
“五千?!”豁牙剛贏錢的好心情瞬間沒了,手裡的銅板都覺得燙手,“我的親孃哎!這……這哪裡是財神爺,這是催命符,閻王錘啊!”
“可不是嘛!”老蔫憂心忡忡地放下酒碗,“四爺這回……怕是惹上了大麻煩了!我今兒個出去買酒,感覺碼頭上氣氛都不對勁,生面孔多了不少,眼神都賊溜溜的。”
“媽的,我說怎麼這兩天右眼皮老跳!”羅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後背,一臉晦氣,“要不……咱們跟四爺說說,把這燙手山芋扔了算了?錢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扔?你說得輕巧!”豁牙嗤笑一聲,“四爺什麼脾氣你不知道?到嘴的肥肉能吐出去?再說,現在扔?往哪兒扔?扔給誰?讓軍統或者鬼子知道是咱們撿的,還能有活路?現在啊,我們是一根草繩上的螞蚱了!”
這話像兜頭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牌局也進行不下去了,四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恐懼和不安。
“那……那怎麼辦?”老蔫哆嗦著問。
“還能怎麼辦?等著唄!”獨眼龍煩躁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看四爺和油條哥怎麼跟那邊談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著吧…。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四人立刻噤聲,全都緊張地望向樓梯口。
下來的是“老油條”。他上身套著件洗得發白的廉價仿皮夾克,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印著模糊圖案的舊T恤,領口鬆鬆垮垮地卷著邊。下身是條磨白泛灰的水洗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歪歪扭扭的洞,用紅線隨意縫著幾道,褲腳捲到小腿,露出裡面起球的灰色棉襪和一雙沾滿泥點的棕色皮鞋,鞋面佈滿裂紋,鞋帶隨便繫了個活結。腰間繫著條黑色皮帶,上面掛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噹作響。脖子上掛著條細細的鍍金項鍊,斷了一截,用紅繩接起來,晃晃悠悠地垂在胸口。手腕上戴著塊黑色皮帶手錶,錶帶掉了塊皮,錶盤蒙著層灰,指標早停了。他總愛把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裡面鼓鼓囊囊地塞著皺巴巴的煙盒和打火機,走路時肩膀一搖一晃,夾克下襬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裡面同樣破舊的深藍色毛衣,袖口磨得發亮,還脫了線。他臉色有些發白,眼神閃爍,不像平時那樣從容。他沒理會樓下這幾塊料,徑直走到門口,探頭看了看外面連綿的雨幕,又縮回來,煩躁地搓著手。
“油條哥,咋樣了?”豁牙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老油條瞥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罵道:“問什麼問!該幹嘛幹嘛去!嘴巴都給老子嚴實點!走漏了風聲,老子第一個剝了你們的皮!”
四人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問。
老油條在原地踱了幾步,突然對豁牙招招手:“豁牙,你過來。”
豁牙連忙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老油條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吩咐:“你機靈點,現在出去,繞著咱們這破地方轉兩圈,看看有沒有生面孔盯梢。特別是巷子口那個修鞋的老頭,還有對面閣樓上晾衣服的婆娘,多瞅兩眼!媽的,老子這心裡直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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