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潛龍入港（半山諜影篇）
民國三十五年，一月廿二日，凌晨。香港島，中環半山，羅便臣道。
濃霧如厚重的屍布，纏繞著陡峭的山道。維多利亞港對岸的霓虹在霧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如同鬼魅的眼睛。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奧斯汀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溼漉漉的街道，停在了一棟灰牆青瓦、被高大榕樹遮掩的三層西式公寓樓後門。
車門開啟，馬瑰蘭修女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四周。她換上了一身深色便裝，外面罩著風衣，之前的修女袍已丟棄在長洲。秦書婉和何彩珠攙扶著依舊昏迷的王天風緊隨其後。四人迅速閃入後門，消失在昏暗的樓梯間。
公寓位於二樓，內部陳設典雅卻蒙著薄灰，似乎久無人居。厚重的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馬瑰蘭反鎖房門，拉上防盜鏈，才鬆了口氣，靠在門上微微喘息。她的臉色在昏暗的壁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血跡。
“這裡暫時安全。”她低聲道，聲音帶著疲憊，“是我……一位故交的產業，他離開香港前託我照看。知道這裡的人不超過三個。”
秦書婉獨眼銳利地掃過客廳。紅木傢俱、留聲機、牆上的西洋油畫……處處透著舊式買辦人家的奢華與沉寂。空氣中瀰漫著樟腦和灰塵的味道。
“你受傷了。”秦書婉看向馬瑰蘭捂著的腹部，那裡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小傷，不礙事。”馬瑰蘭擺擺手，走到酒櫃旁，取出一瓶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長洲的爆炸震到了內臟，休息一下就好。”她看向被安置在沙發上的王天風，“他怎麼樣？”
何彩珠正在檢查王天風的傷勢，眉頭緊鎖：“燒退了一點，但傷口化膿更嚴重了，必須馬上手術清創，不然……”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香港最好的外科醫生在瑪麗醫院，但那裡現在是日軍管轄，盤查極嚴。”馬瑰蘭沉吟道，“我有一個備選，跑馬地有傢俬人診所，醫生是瑞士人，技術不錯，也……只認錢，不問來歷。但需要可靠的渠道聯絡。”
“錢不是問題。”秦書婉從貼身內袋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根小黃魚（金條）和幾張美鈔，“這些夠不夠？”
馬瑰蘭看了一眼，點點頭：“足夠了。但怎麼把人安全送過去是個問題。‘鬼影’和日本人肯定在全城搜捕，主要路口都有關卡。”
“我去。”何彩珠站起身，眼神堅定，“我扮成送病人去急診的家屬，找個黃包車，趁天沒亮混過去。”
“太危險了！”秦書婉反對。
“沒有時間了！”何彩珠看著王天風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眼圈發紅，“再拖下去，他會死的！書婉姐，讓我去！我知道怎麼躲開盤查！”
秦書婉看著何彩珠倔強的眼神，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王天風，獨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咬牙點頭：“好！帶上這個！”她將一把小巧的掌心雷手槍塞給何彩珠，“遇到麻煩，保命要緊！地址和暗號告訴馬修女，我們分頭行動，在診所匯合！”
馬瑰蘭迅速寫下一個地址和接頭暗號，又遞給何彩珠幾張港幣：“小心點。從後門走，穿過花園道，那邊巡邏隊少一些。”
何彩珠將手槍藏好，深深看了秦書婉一眼，轉身決絕地消失在樓梯口的黑暗中。
屋內只剩下秦書婉和馬瑰蘭，以及昏迷的王天風。氣氛凝重。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馬瑰蘭又喝了一口酒，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書婉，“‘青鳥’小姐，或者我該叫你……秦書婉同志？”
秦書婉身體瞬間繃緊，獨眼寒光爆射，手已按在槍柄上：“你到底是什麼人？”
“別緊張。”馬瑰蘭放下酒瓶，緩緩從內衣口袋取出一枚小巧的銅質徽章，上面雕刻著鐮刀錘子的圖案！“中共華南局地下特別聯絡員，代號‘夜鶯’。”她看著秦書婉震驚的眼神，微微一笑，“林曼麗同志已經透過安全渠道向組織彙報了你們的情況。組織命令我，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們和你們掌握的情報安全。”
秦書婉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馬瑰蘭，又看向那枚徽章。這個持槍殺人、與黑幫周旋的“修女”，竟然是自己的同志？！
“你……你早就知道我們的身份？”秦書婉聲音乾澀。
“從你們在澳門接觸‘昌記’開始，組織就注意到了。”馬瑰蘭收起徽章，神色凝重，“‘鬼影’和日軍的‘椿象計劃’是組織的最高優先順序目標。你們拿到的納土納島證據至關重要。但現在，敵人也瘋了，動員了所有力量要除掉你們。香港……恐怕也非久留之地。”
“下一步怎麼辦？”秦書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思考。
“等何彩珠同志帶回醫生，穩住王天風同志的傷勢。”馬瑰蘭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著霧中沉睡的香港，“然後，我們必須儘快離港。去重慶，或者直接去延安，將證據送交中央。但路線和護送力量需要周密安排，否則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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