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鬼船夜話(殘影追蹤篇)
民國三十五年,三月廿一,子夜。香港,油麻地避風塘。
月黑風高,濃霧如墨汁般浸透夜空,將整個避風塘籠罩在死寂的溼冷中。數以千計的疍家船和水上棚屋在墨黑色的水面上隨波起伏,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漁火在霧中暈開,如同鬼魅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腐爛水草和……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一艘破舊的烏篷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過密密麻麻的船陣,駛向避風塘最深處、那片被漁民視為不祥之地的“鬼船”區。船頭掛著一盞用黑布矇住大半的氣死風燈,在霧中投下微弱的光暈。
船艄,爛命華披著蓑衣,沉默地搖櫓,警惕地掃視著霧氣瀰漫的水面。船篷下,秦書婉穿著一身深色粗布衣褲,用頭巾緊緊包裹住頭部,只露出右眼。她手中緊握著那兩塊殘缺的懷錶,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定。左眼的舊傷在潮溼的霧氣中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她此行的危險。
“前面就係‘鬼船’區了。”爛命華壓低聲音,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靜,“大口發嘅船,就係喺嗰度……出事嘅。嗰晚之後,就冇人敢夜間來呢度了。”
秦書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霧氣中,隱約顯現出幾艘巨大、破敗的廢棄貨輪和駁船的黑色輪廓,如同擱淺的巨鯨骨骸,在死水中 silent 矗立。其中一艘貨船的船體明顯有燒焦和爆炸的痕跡,船身傾斜,半沉在水中——正是幾個月前發生爆炸的那艘“鬼船”!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呼吸急促起來。就是這裡……那片吞噬了她記憶和過往的火海!
烏篷船緩緩靠近那艘殘骸。焦糊味更加濃烈,混合著鐵鏽和死水的惡臭。船體上扭曲的鋼板、炸開的艙室、漆黑的水線,無不訴說著當時爆炸的慘烈。
“大口發嘅小艇,當時就泊喺嗰艘大船嘅右舷。”爛命華指著殘骸的一個方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佢同我講,嗰晚佢飲醉咗,喺艇上瞓著,半夜被槍聲同爆炸聲驚醒,然後就見到……”
“見到咩?”秦書婉的聲音沙啞。
“佢話……見到大船上有幾個人喺度搏鬥,有男有女。之後……就係好大嘅爆炸同大火。”爛命華頓了頓,壓低聲音,“佢話,爆炸前一刻,清楚睇到,一個著住深色衫、矇住半塊面嘅女人,自己從船尾最高處跳落海,而幾乎同時,船艙就爆開咗……跟住,就有幾艘快艇衝過來,喺火場周圍搜咗好耐,好似喺度搵緊咩……”
秦書婉閉上右眼,爛命華的敘述與她腦海中那些混亂的碎片開始重疊——搏鬥、爆炸、跳海……那個跳海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她是為了躲避爆炸?還是……為了製造死亡的假象?
“大口發……就係因為講咗呢啲,所以……”秦書婉問。
爛命華沉重地點點頭:“第二日,佢嘅屍體就喺呢度附近浮上來了,官府話系失足浸死。但……佢識水性極好。”
滅口。秦書婉心中寒意森森。那晚的目擊者,都被清理了。
“我想上船看看。”秦書婉突然說。
“你瘋啦!”爛命華嚇了一跳,“只船隨時會塌!而且,呢度可能仲有眼線!”
“我一定要去。”秦書婉語氣堅決,右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光芒。她感覺,那艘殘骸上,一定還藏著什麼線索。
爛命華拗不過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將烏篷船靠上殘骸一處相對穩固的斷裂舷梯。秦書婉深吸一口氣,抓住冰冷溼滑的扶手,艱難地攀上傾斜的甲板。爛命華緊隨其後,手握著一把砍刀警戒。
甲板上佈滿燒焦的雜物和扭曲的金屬。秦書婉憑藉一種模糊的本能,朝著記憶中船尾高處的方向摸索而去。那裡是跳海的地點。
船體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解體。濃霧和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手中微弱的燈光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終於,她來到了船尾一處相對開闊的平臺,這裡正是爆炸的中心點之一,甲板被炸開一個大洞,露出下面燒得漆黑的艙室。
秦書婉蹲下身,用手拂開焦黑的灰燼,仔細搜尋。突然,她的指尖觸到一個堅硬、冰涼的小物件!她小心翼翼地扒開灰燼,將那東西撿起——是一枚被燒得變形、但依稀能看出飛鳥形狀的銀質胸針!胸針背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英文縮寫:“Q.S.W**”!
秦書婉!這是她名字的縮寫!是她的東西!
她將胸針緊緊攥在手心,心臟狂跳。與此同時,一些更加清晰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入腦海!
——黑暗中,她將一枚微型膠捲塞進這枚胸針的夾層!
——一個面容冷峻、渾身是血的男人(沈醉!)將她推向船邊,嘶吼著:“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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