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子清道:“是範師妹擔心她有事,過去看望去了。唉,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如何能承受的了,這兩天也多虧有範師妹在,要不然師妹那裡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不說這些了,各位入席吧。”徐炎心中卻想:“只怕對孫師姐來說,喪父之痛還在其次,永失所愛才最是讓她難以承受的吧。”
賓主入座,太極門人因有孝在身,均是素服蔬食以茶代酒坐於素席上。雙方推杯換盞間,免不了一番客套。
酒過三杯,盧南鶴站起身來道:“華師侄,按說令師新喪,太極門諸事繁雜,我們不該這麼不懂規矩,非要叨擾這杯酒喝。只是有一件大事,還是想跟師侄說了,方才不枉此行。”
華子清道:“盧大俠請講。”盧南鶴看了看其他幾個太極門弟子,有些猶豫。華子清自然明白,道:“劉師弟他們都是師父的心腹弟子,與晚輩也是榮辱與共,大俠但講無妨。”
盧南鶴道:“好吧,各位,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方今天下,朝廷昏庸,百姓生靈塗炭,李闖王等豪傑紛紛揭竿而起,舉起義旗。咱們學武之人,豈能空負了一身所學,枯老於深山?我們不如一道扶保闖王打下江山,既可救萬民於水火,又能立不世之功業。賢侄,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這話說完,太極門弟子面面相覷,知客堂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華子清的臉色逐漸凝重,良久才道:“若小侄所猜不錯,各位來此找我師父,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盧南鶴道:“不錯,孫道長雖是化外之人,但講到一個‘義’字,他平生是從不落於人後的。”呂乘風也道:“道長在日必定也時常教誨你們習武之人當以道義為重,眼下扶助闖王推翻朝廷,正是……”
華子清霍得站起,“不要再說了!”眾人皆是一驚,劉子平更是納罕,同師學藝二十餘載,還是第一次見一向溫和的大師兄臉色這麼難看。
“自靈虛祖師起,我太極門建立六十餘載,從皇上、唐王乃至地方官長,待我們太極門有天高地厚之恩。太極宮從一座破敗道觀到有今日之盛,全靠朝廷推崇信任,更不要說武當本宗,自本朝立國,世受皇恩兩百餘載。而今各位卻勸我們顛覆朝廷,去做那恩將仇報的中山狼,這難道就是你們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義’字嗎?”
呂乘風被他搶白的語塞。盧南鶴道:“華師侄此言差矣。恩有公私,義有大小,豈能因為朝廷給了些小恩小惠,就棄解民倒懸的大義於不顧呢?”華子清道:“盧大俠所言,恕晚輩不能苟同。大丈夫立世,若沒了最起碼的廉恥之心,恩將仇報以怨報德,還能做人嗎?小節尚不能守,還去談什麼大義?何況,說句您不願聽的話,那些什麼李闖王、張闖將的,所做之事我也知道一二,說朝廷不義,他們就真配得上這個‘義’字嗎?”
焦猛道:“師侄,連你師父在的時候,也曾暗中相助範老英雄為義軍出力,你何必如此固執?”華子清道:“師父他怎麼做的沒有跟我說過,我也不去管。我只知道,我已經接了皇上的聖旨,就當忠心耿耿,以報皇恩浩蕩。”
“皇恩浩蕩?”盧南鶴冷笑道:“那聖旨上不見得有一個字是皇帝老兒本意。他整日內憂外患,怕不得焦頭爛額,還有心思專門下旨來安撫一個太極門?多半是凌雲志或者林子楓的主意,想拿你們當刀使,對付我們罷了。”
華子清道:“就算是這樣,又如何?我們總歸是受了朝廷厚恩,朝廷拿我們當刀使也是應當的。”焦猛急道:“華師侄,你真要聽從他們的旨意?”華子清道:“男兒大丈夫,一諾千金,豈能有假?”焦猛頓足道:“子清啊,你平日處事一向穩重識大體,怎的臨到大事,卻這般糊塗啊。”
華子清肅然道:“我就是個糊塗人,很多事看不明白。可是對於我自己,我卻看的很明白。”
徐炎心中不以為然,這華子清其實有些時候倒挺像林子楓的,對自己認準的事甚是執拗。他是滿心贊同盧南鶴所說的要舍小恩顧大義的,就像他從小崇拜的文天祥一樣。可如今華子清既連大義都看不明白,卻說將自己看的很明白,縱然將自己看的再明白又有何用?
此刻的他還不曾意識到,若論這份執拗,最像的應該是他自己,這也許便是當局者迷吧。
盧南鶴嘆道:“看來你是鐵了心給他們老朱家陪葬了,日後你我殊途陌路,這多年來的情分怕是要到盡頭了。”
華子清緩緩走到他們這一席上,拿起一壺酒,“晚輩豈是個不念情誼的人,我雖接了朝廷詔命,往後我帶著師弟們不出霧峰山,安心修道,儘量不摻和江湖事,也不與各位前輩為敵便是。今日的話,我只當各位沒有說我也沒有聽過。但願來日方長,還有再見之日。晚輩先乾為敬了。”仰頭將一壺酒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盧南鶴這些人也知道華子清平日律己極嚴,從不飲酒,此刻見他如此,也紛紛端起酒來。
“好,後會有期了。”喝完了酒,盧南鶴等拱手告辭。剛邁了兩步,忽聽華子清沉聲道:“鄧子寧,你也走吧,從此不許說你是太極門的人。”
眾人腳步頓時停住,驚疑地回過頭來。鄧子寧雖知這是難免,可事到頭來心中還是頗為沉重。劉子平勸道:“掌門師兄,雖說鄧師弟說過自請被逐的話,但那也只是為了殺林子楓而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如今既然有唐王作保,又有卓師兄的人頭交代,念在他一心為師父報仇,就把他留下吧。”
曹子正等平日與他並無交情,甚至有些許不睦,此刻也道:“是啊,只要讓鄧師弟隱姓埋名,少拋頭露面,就留在太極宮中,諒錦衣衛也看不出破綻來。”
華子清道:“你們當我是擔心受連累才讓他走的嗎?鄧師弟,我且問你,那‘十二分光劍’,你是從哪裡學的?”他這麼一問,劉子平等才想起這事來,紛紛看向鄧子寧。
鄧子寧紅著臉,低頭道:“我……我是,在師父傳授你的時候偷看,自己練的。”劉子平等面面相覷,神色各異。有的一臉責備之意的看著他,要知道偷學武功在江湖上無論黑白兩道各門各派都是重罪,輕者逐出師門重者清理門戶,鄧子寧此舉可謂大事不該。但有的人卻也難掩欽佩之情。這“十二分光劍”是本門絕學,修煉極難,換了旁人就是師父在旁手把手教都未必能領會三成,他卻只憑偷看自己揣摩就學會了。雖說比起大師兄的差了不少火候,但已然很成氣候了,這人的天資和勤奮確實不是常人所及!
華子清道:“江湖上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本應讓你在師父靈前以死謝罪,念在你不避刀劍為師父報仇,也算立了大功,死罪就免去了,你走罷。”
鄧子寧知道自己再想留下已是無望,悽然道:“多謝掌門師兄寬宥,也多謝各位師兄這些年關懷照顧。小弟感激不盡,銘記在心,告辭了。”劉子平等紛紛起身作別。華子清道:“雖然從此你不再是太極門人,但師父在時對你甚是期許,還望你牢記師父教誨,別辜負了他老人家一番苦心。江湖兇險,此後好自為之,凡事三思而行,莫要一步走錯,悔恨終生。”說最後這句話時,他看了看盧南鶴和徐炎。
鄧子寧有些哽咽,“掌門師兄的話,我一定記在心裡。”想了一下,又道:“師姐那裡,還請掌門師兄代為問候一聲,我,就不去道別了。”華子清拱手一禮,一言不發便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