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怔怔看了半天,也轉身往回走,可走著走著,越想越是不對勁。“那東西掉落草叢,極是隱秘,連我也是無意間才發現的,師兄託他回來找尋也就罷了,怎麼就一口認定是我拿到了?”一想到這裡,徐炎連忙飛奔著往回追去。可奔出去十幾裡去,哪裡還有李來亨的影子?
他茫茫四望,心中一片空白,不願相信自己又被人算計了,許久才自我寬慰道:“許是我想多了,那人分明什麼都知道,若不是師兄所託,除非他是神仙了。”便不再想它,繼續南行。
走到傍晚,徐炎又累又餓,正愁著無處歇息,忽見前面不遠處有座碩大宅院。
徐炎大喜,走近一看,卻見這院落早已牆傾屋頹,破敗不堪,但藉著微光隱約可見的重簷斗拱和斑駁的彩畫,仍能讓人想見當日的壯麗。正門門楣上一塊半垂的匾額,依稀可見“隆恩祠”三字,原來這裡是一座祠堂。
徐炎進得門去,走入正殿,見這殿中除了灰塵蛛網,幾乎空空蕩蕩,既無牌位,也無塑像,不知道這是哪家的祠堂,供奉的又是哪位先賢。
徐炎看著這破敗景象,不由嘆道:“想來曾經這裡也是香火旺盛,說不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家祠,可如今世道之亂,活著的人尚且活得艱難,又如何能顧得了死去的人。”
他這一路行來,也沒找到什麼吃的,就運了一會兒功,恢復了些元氣,便倚著一根柱子,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徐炎忽聽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忙起身透過門縫一看,見祠堂正門砰的一聲破開,一個人衝了進來。那人到了院中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接著便有五個黑衣蒙面人尾追而至,將他圍了起來。
徐炎只覺那幾人雖蒙著面,但似乎在哪裡見過,只聽一個黑衣人朝地上那人冷笑道:“今日你是插翅難逃了,還是乖乖受死,到地下見你的家人去吧!”
徐炎一聽,猛然省悟,“這聲音我曾聽過,難怪覺得哪裡眼熟。這些人手中所拿的兵器,跟日間與我交手的那些人一樣。”
只聽那人一聲悲嘆:“天意如此,夫復何為?我一家枉死倒也沒什麼,可憐大明兩百年江山,就這麼斷送在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手裡。”說完,便閉目待死。
黑衣人舉刀便要砍下,忽然殿中一道銀光一閃,那黑衣人“啊”的一聲,胸口便被激射而來的鋼刀貫穿,接著一個身影縱躍而出,擋在了那人身前。
一個黑衣人道:“又是你!”旋即喝道:“殺了他!”黑衣人一擁而上,徐炎腳尖輕挑,抓起方才那人掉落的刀,便與他們激戰起來。
這些人本就不是什麼高手,徐炎此刻雖只恢復三四成功力,以寡敵眾對付他們仍是穩處上風。幾十招過後,最後一個黑衣人也被徐炎斬於刀下,徐炎揭開他面罩,果然是白日里那些人之一。其中卻不見他們的頭子馬吉翔,想是他覺得這些人追殺這麼個手無寸鐵之人,輕而易舉,沒有親至。
徐炎走過去扶起那人,關切問道:“沒事吧,可受傷了嗎?”那人滿懷感激道:“不妨事,也怪平日養尊處優慣了,跑不了幾步就沒力氣。唉,真是不中用啊。”
徐炎聽這人也有四十多歲年紀,就將他扶到殿中坐下,去外面黑衣人身上摸到火石,在殿中生了一堆火。
那人朝徐炎道:“小兄弟,今日多虧你仗義搭救,大恩無以為報,請受在下一拜。”說著便要納頭拜下。徐炎連忙扶住,“遇見不平事,出手相助,這是我輩應當做的,前輩無須多禮。不知那些人為何追殺……”
徐炎剛問到一半,忽然一怔,伸手撩開他覆在面上的亂髮,驚道:“你是,唐王爺?”
那人正是大明的唐王朱聿鍵。
唐王聽了也是甚感意外,“你認得我?”徐炎卻是喃喃道:“您果然是唐王,難怪,我早該想到的。”唐王道:“早該想到什麼?”徐炎道:“王爺可知,是什麼人在追殺你嗎?”唐王嘆道:“想必是各處反明的勢力吧。不是流賊,就是大清,或者別的什麼伺機反叛朝廷的人。”徐炎道:“王爺錯了,此事說來只怕您都不敢信,招攬江湖殺手,要殺盡大明宗室的,就是朱家的嫡傳子孫,福王朱由崧!”
唐王一聽,果然震驚不已,頗有些激動地抓住徐炎,“你,你說什麼?你胡說!這怎麼可能?”
徐炎也知他會如此,道:“剛才那些人的頭子,便是錦衣衛的副指揮使馬吉翔,他已然投到了福王麾下。現在皇帝已死,天下無主,為保福王登上皇位,這些事都是他一手謀劃的。王爺若是不願相信,就全當我沒說吧。”
唐王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和馬吉翔有過一面之交,細想那人聲音,確是與他相像。唐王鬆開徐炎,問道:“你究竟是何人,怎麼會知道這些?”徐炎道:“晚輩徐炎,兩年前曾在太極宮見過您的。”
唐王驚訝地盯著徐炎看了好久,終於認了出來,“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鄧子寧的兄弟,和他一起殺了林子楓的那個?”徐炎道:“王爺好記性。”唐王問道:“你臉上……這是怎麼回事?”言下之意,若不是這道疤,他原早就能認出來的,邊說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撫看一下。
徐炎本能地一轉頭,避了開去,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與人交手的時候劃傷的,驚嚇到王爺了。”
唐王也覺適才莽撞,微有歉然之色,心想記得當初,他也算得上是個翩翩少年,如今卻成了這副樣子,年輕人哪個不愛惜自己容貌,我又何苦再揭他心底的傷疤?
他在殿中緩緩踱步,良久才道:“我雖然身在廟堂,可江湖上的事也聽過一些。若我沒記錯,華子清曾跟我說過,你……”徐炎道:“王爺一定是聽說我見利忘義,殺害了自己師父是吧。”
唐王默然不答。徐炎嘆口氣,起身道:“看來王爺是不會信我的話了。前路兇險,王爺自己多加小心,晚輩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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