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徐炎絲毫不停，一口氣奔出了十里餘，終於在一座土丘上的大柳樹下停下。他顧不得身上的疲憊，用那把戰刀掘了個坑，小心地將孫雲珠埋了進去。
徐炎將土掩好，道：“孫師姐，你放心吧，待我回去殺了鄧子寧為你報仇，就想法把你和華師兄遷回太極宮安葬。你們生時無緣長相廝守，死後定讓你們永不分離。”
正說著，忽聽一陣得得馬蹄聲響，徐炎又驚又怒，“這些官兵好厲害，這麼快就追來了嗎？”轉身又朝孫雲珠埋身之處道：“孫師姐，待我先殺了這些狗官兵，再回去為你報仇！”藏身大樹之後，靜等官兵前來。
可隨著馬蹄聲逐漸靠近，徐炎卻不禁生疑，“聽聲音，為何只有一人？何況若是官兵，該是從東邊的城裡來，此人為何是從西邊來？”正想著，那人已來至近前，胯下一匹白色高頭大馬，一閃而過，又飛快地往城中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中徐炎不及看清那人模樣，但只看身影好生熟悉，細細一想，猛然一驚：“是她！”正是他幾日來心中牽掛卻找尋不到的張瑤。
“這麼晚了，她這是要往哪裡去？是了，定然是去找他兄長。看她行色匆匆，莫非是有什麼急事？”徐炎本就想去找他們，如今正好跟在她後面。張瑤的坐騎看來不是凡品，四蹄生風，賓士如電，徐炎盡全力追趕才不致被甩開。
不一會兒便到了湧金門外，張瑤駐馬城門前，喊一聲：“開門！”守城軍士喝道：“什麼人！竟敢大半夜的叫門，不要命了嗎？”張瑤從懷中掏出一物，揚手扔上城去，只聽叮的一聲，嵌在了城樓柱子上。
守城將軍驚疑著取下，拿在手中一看，臉上登時變色，“這是……你……你是？”張瑤喝道：“快開門，誤了大事，你們全都人頭落地！”守將再不敢怠慢，連忙下令開門。張瑤不等吊橋落穩，便縱馬躍了過去，向城中疾馳而去。
徐炎在後看得目瞪口呆，眼見吊橋接著又升起，他只得又尋回之前出城的地方，那根帶繩竟然還在。他提勁縱躍，如靈猿一般攀上城牆，一把抓住帶子，躍上城頭，好在此時城上眾軍都在城門那裡，他順勢悄然溜下城牆。
等徐炎奔上大道，張瑤已只剩渺不可見的一個影子，他連忙奮力追上去，直到張瑤終於在一座府邸前勒住了馬，總算堪堪追上。
徐炎見那府邸宏大壯麗不說，門前也是守衛森嚴。張瑤躍下馬就要往裡闖，守門衛士喝道：“站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敢亂闖！”張瑤道：“我是左將軍的使者，有要事稟告太子，快讓開！”
太子之事，除了朝中眾臣，和負責行宮護衛的軍士，再無人知曉，是以軍士聽了她的話，不敢全信，卻也不敢不信，面面相覷著不知如何是好。張瑤哪還等得及，箭步便往門裡衝去，軍士阻攔不及，只得一邊追一邊喊：“等一下，待我通報！”
徐炎便潛到無人的牆角，躍了進去，見正堂前，張羽袖手而立，看著神色匆匆跑來的兩人。
軍士道：“稟大人，這女子非說有要事要見……屬下怎麼攔也攔不住。”張羽面無表情，一揮手道：“你下去吧，無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內。”軍士唯唯退下。
張羽這才微帶責備地輕聲道：“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臨大事要有靜氣，看你這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說著示意她進去。
入得堂來，張羽將門閉緊，臉上卻也難掩期待和興奮，問張瑤：“想不到你來的這麼快，怎麼樣，左良玉的大軍可快要到了嗎？”還不等張瑤答話，自己就不住地自言自語起來，“只要大軍一到，就不怕他朱由嵩和那幫朝臣不低頭，到時候就得乖乖地讓位於少主。哈哈，朱元璋做夢也不會想到，當初他半生拼殺，從先主公那裡奪來的江山，幾百年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落到了陳氏子孫的手裡。”他邊走邊說，越說越是激動，“只要少主順利登基，就讓鄭芝龍、黃得功他們與左良玉相互制衡，最好挑動他們鷸蚌相爭，咱們尋機除了左良玉。只要咱們能儘快找到寶藏，那他的十幾萬大軍便能為我所用，到時咱們再輔佐少主，一展宏圖，這天下便永是陳家的了。”
張羽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彷彿沉浸在一個美好的夢裡。張瑤卻只是雙目無神地看著他，靜靜聽他描繪這個不知已聽過多少遍的夢境。
張羽回過神來，才發覺出妹妹的異樣，“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左良玉的人馬到底到了何處了？”張瑤默然無言，卻撲地跪了下去。
張羽一驚，“到底怎麼了？”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張瑤終於說話，語聲細不可聞，“哥，左良玉死了。”
“什麼？怎麼死的？”張羽驚問道。
張瑤抬起頭，眼神中不知是歉然還是決絕，“我把他給殺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張羽剎那間如遭雷擊，幾乎站立不穩，張瑤又一字一句道：“我把左良玉殺了。”
“你！”張羽盛怒之下，一掌打了下去。隨著張瑤“啊”的一聲呻吟，她那如春日梨花般白皙的臉頰上登時現出五道血紅的印子。她撫著火辣生疼的臉，淚水也止不住奪眶而下。可比起心中的痛，這點疼又算得什麼呢？從小到大，哥哥對自己寵愛呵護，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幾曾如此重手地打自己？
張羽怒氣未消，顫著手指著她喊道：“你知不知道！為了這一天，咱們張家世世代代等了幾百年！你知不知道爹爹直到死也不肯閉眼，就是為了這樁心願！我千辛萬苦，費了多大的力氣，才爭來今天這個機會，眼看先祖的遺願就要成真，就因為你，全都毀了！”
張瑤心如刀割，卻倔強地道：“哥，左良玉他不是人，他是畜生，是魔鬼。他手下的人也不是官軍，是土匪。大軍過九江的時候，就因為地方官不願跟他一塊起事，他放縱手下屠城，把好好一座繁華的九江城，一下子變成了人間地獄。我親眼看著，大人孩子，一個個像割稻子一樣被砍殺了，數不清的女人慘遭凌辱，就在我的眼前。哥，我的良心受不了啊。我從城裡衝出來的時候，火光照得整個江面通紅，哀哭聲、慘叫聲、求饒聲，十里之外都聽得見。這全是因為我們。哥，咱們這麼做真的對嗎？”
聽到妹妹不但不認錯，反而出言頂撞自己，張羽心下更怒，“他左良玉就是那樣的人，難道我們不與他聯手，他就不會燒殺搶掠了嗎？他作孽是他的事，與咱們何干？”張瑤道：“他以前做什麼孽我不管，可這次，畢竟是咱們把他引來的，怎麼能說與咱們無關？”
張羽臉色鐵青，“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屠城讓他去屠，為什麼就不能以大局為重，非要意氣用事！當初你私放那個徐炎，我本當動家法嚴懲，終是心軟，想著略施懲戒，你能長進些。看來那記七絕鞭，打在身上，卻到底記不到你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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